雨夜的金陵码头,三十箱顶级紫檀木在灯笼昏光下浸着水汽。陈乐天指尖划过温润木纹,却听见身后传来木料坠地的闷响——三箱紫檀被人为砸落在青石板上,断裂处露出虫蛀的空洞。
“陈公子,您这‘南洋极品’怎生这般不禁摔?”阴影里踱出绸衫中年人,手中核桃咔哒作响,“金陵木行有规矩,外路货须经‘品鉴会’方能入市。”
陈乐天盯着那些明显被做过手脚的木料,心头雪亮:江南商战的第一枪,在抵达金陵的第三日便已鸣响。
三日前,陈乐天携重资南下船队甫抵金陵。父亲陈文强在送别时的话犹在耳畔:“江南非山西,商道缠着官道,雅士裹着刀锋。”他原以为这只是长辈谨慎之辞,未料现实来得如此迅猛。
“在下永昌木行周慕贤。”中年人拱手时眼底毫无笑意,“听闻公子欲开紫檀专营,特来相邀明日的品鉴会——若经各行首共鉴为优品,金陵三十六家木铺皆可为公子铺货。”
陈乐天脑中飞速运转。他此行所携紫檀,半购自广东十三行渠道,半由父亲早年囤积的山西库藏精选,品质绝对上乘。但这“品鉴会”显然是个局——本地行会要给他这外来者立规矩,更要探他虚实。
“周老板盛情,乐天必准时赴会。”他微笑还礼,命随从收拾残木,“只是这损毁的三箱……”
“意外!纯属意外!”周慕贤故作惊讶,“搬运工人手脚粗笨,该赔!按行价,一箱紫檀作价八十两,三箱二百四十两,明日品鉴会前定然奉上。”
陈乐天心中冷笑。这批次紫檀实际价值每箱不下二百两,对方分明是故意压价羞辱。但他面上不显:“区区小事,周老板不必挂心。”
待周慕贤一行人消失在雨幕,账房先生老许急步上前:“少爷,他们这是要给咱们下马威!明日品鉴会必定百般刁难,若被定为‘次品’,按行规半年内不得在金陵售木!”
陈乐天蹲身拾起一块断裂木料,指尖在虫蛀孔洞边缘摩挲。蛀痕新鲜,断面有多次撞击痕迹——这是今晚才做的手脚。他抬头望向秦淮河对岸的万家灯火,忽然笑了。
“老许,你说金陵这些木商,最看重什么?”
“自然是口碑、渠道、还有……官府关系。”
“不止。”陈乐天将木料轻轻抛起又接住,“他们最看重‘规矩’——因为规矩保护既得利益者。”
他转身走向货栈:“替我办三件事。第一,取两截未被损坏的紫檀料,连夜送至江宁织造府曹頫大人外管事处,就说山西故人之后献上制琴良材。第二,明日辰时前,在品鉴会所在的‘集雅轩’对街租下临街二楼雅间,布置成紫檀展示厅。第三——”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把这封信,送到我妹妹巧芸手中。”
翌日巳时,秦淮河畔集雅轩。
金陵木行三十六家掌柜齐聚一堂,长桌中央铺着红绸,陈乐天的十块紫檀样品陈列其上。周慕贤坐于主位,慢条斯理地品着雨前龙井。
“诸位都掌掌眼。”他放下茶盏,“陈公子这批紫檀,色泽倒是深沉,可木纹略显杂乱,油性也欠丰润。更紧要的是——”他举起一块木料对光,“这隐约可见的细孔,怕是贮存不当生了蠹虫。”
席间顿时议论纷纷。几位老掌柜传看木料,有人摇头有人皱眉。
陈乐天静立厅中,一袭月白长衫从容不迫。待议论稍歇,他才开口:“周老板所言虫蛀,可否让在下一观?”
木料递来。他仔细端详后忽然轻笑:“这不是虫蛀。”
“哦?”
“这是‘金丝孔’。”陈乐天声音清朗,“紫檀木中偶有天然形成的树脂道,百年后方才干涸形成细孔,对着强光可见孔壁有金色丝状结晶。此非瑕疵,反是鉴别百年老料的特征之一。”
周慕贤脸色微变:“荒唐!老夫经营木材三十年,从未听闻什么‘金丝孔’!”
“世间之大,总有未曾见过之物。”陈乐天从袖中取出一枚放大镜——这是临行前让太原工匠按他描述磨制的简易版本,“诸位可借此镜一观。”
放大镜在席间传递。确实,那些细孔内壁有微不可见的金色纹路,绝非虫蛀的污黑破损。几位懂行的老掌柜开始交头接耳。
周慕贤见状,立即转换话锋:“即便如此,这批木料油性不足、香味浅淡也是事实。紫檀贵在‘润泽如玉、香沁心脾’,陈公子这些料子,怕是年份不够吧?”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琴音。
琴声淙淙,如流水过涧,竟是从对街二楼传来。众人不由自主望向窗外,只见对面雅间轩窗大开,一位素衣少女正抚琴而奏。她身前琴案在阳光下泛着深紫色的温润光泽——正是紫檀木特有的华彩。
“那是……”有掌柜眯起眼睛。
“油性不足?”陈乐天走到窗边,示意众人细看,“对街所用琴案,正是昨夜从在下货栈取走的同一批紫檀所制。今晨卯时开料,巳时已成器——若油性不足,岂能有这般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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