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金陵码头笼罩在薄雾里,橹声欸乃,帆影幢幢。陈乐天站在船头,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气的空气,心中既有踌躇满志,又暗藏忐忑。他身后是二十口沉甸甸的木箱,装着从山西带来的五万两白银——这是他南下拓商的第一笔本金。
“少爷,码头力夫来了。”助手小伍低声提醒。
陈乐天回头,见十来个赤膊汉子已围拢过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黝黑汉子,满脸堆笑:“这位爷,卸货?小的们手脚麻利,价格公道。”
“什么价?”陈乐天不动声色。
“看您这箱子沉,一箱三十文,二十箱共六百文。”汉子抹了把汗,“包送到您指定的货栈。”
陈乐天心中飞快换算——这价比太原码头贵了近倍。但他初来乍到,不愿在细枝末节上纠缠,便点了点头:“小心些,里头是精细物事。”
“您放心!”汉子一挥手,力夫们便涌上船来。
就在此时,码头西侧突然传来喧哗。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踉跄奔来,身后追着两个衙役打扮的人:“站住!欠债还钱!”
那男人慌不择路,径直朝陈乐天的船冲来。力夫们正抬着箱子下跳板,被这一冲,最前头的两个脚下一滑——
“小心!”陈乐天惊呼。
但已来不及。一口木箱从跳板上翻滚落下,“砰”地砸在青石码头上。箱盖崩开,白花花的银锭滚了一地。
码头上瞬间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片银光上。陈乐天的心沉了下去——财不露白,这是商贾大忌。
那逃债的男人也愣住了,随即眼珠一转,竟朝衙役大喊:“官爷!我有钱还了!这就还!”说着扑向散落的银锭。
“放肆!”小伍冲下船护住银两。
陈乐天迅速扫视全场。力夫们眼神发直,码头上其他商旅窃窃私语,远处几个闲汉模样的人正朝这边张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吩咐:“小伍,收好银子。各位力夫,继续搬箱,每箱加十文辛苦钱。”
他想用加钱稳住人心,但心里清楚,消息传开的速度会比江风还快。
果然,当最后一箱货搬进码头附近的“隆昌货栈”时,货栈掌柜——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精瘦老头——看陈乐天的眼神已带上几分异样。
“陈公子要租库房?”掌柜拨着算盘,“咱这儿甲等库房一月二十两,乙等十五两,丙等十两。不知公子存的是……”
“些北地土产。”陈乐天含糊道,“要两间乙等库房,先租三月。”说着取出九十两银票。
掌柜接过银票,对着光仔细查验,忽然压低声音:“公子初来金陵吧?方才码头的事,小老儿听说了。奉劝一句,金陵不比北地,江面上吹的风,都带着三股势力——官家的、商帮的、江湖的。您这一露白,怕是要被人盯上。”
陈乐天心中一凛:“多谢掌柜提点。不知有何建议?”
“快进快出。”掌柜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四个字,“银子换成货,货变成银子,别让钱躺着睡觉。还有……”他顿了顿,“这两日若有人上门谈‘好生意’,多留个心眼。”
当夜,陈乐天宿在货栈旁的悦来客栈。他躺在硬板床上辗转难眠,脑中反复盘算:父亲陈文强交代的第一桩生意,是打通山西铁器在江南的销路。但今日之事实在蹊跷——那逃债的男人出现得太过巧合,衙役追赶的路线也未免太精准。
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叩响。
“谁?”
“陈公子安歇了?鄙人赵德禄,做香料生意的,就住隔壁。”门外传来温和的男声,“听闻公子从山西来,想打听些北地麝香的行事,不知可否叨扰片刻?”
陈乐天本欲拒绝,但想起货栈掌柜的话,改了主意。他整了整衣衫,开门迎客。
来人四十出头,圆脸富态,穿着宝蓝色杭绸直裰,手指上戴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戒指。他拱手作揖,笑容可掬:“深夜打扰,实在冒昧。实在是明日要去谈一批货,急需了解北地行情。”
两人在桌前坐下,小伍上了茶。赵德禄果然是行家,从麝香、龙涎味到肉桂、丁香,问得细致专业。陈乐天虽不专营此道,但陈家商路广阔,他也略知一二,便拣能说的答了。
一盏茶毕,赵德禄忽然话锋一转:“陈公子带的是现银吧?今日码头之事,鄙人恰巧路过。公子莫怪多嘴,在金陵城,大宗现银交易最是扎眼。官府要抽厘金,地头蛇要收‘平安钱’,各路神仙都要打点。”
陈乐天不动声色:“依赵先生看,当如何?”
“换成货。”赵德禄倾身,“正好,我认识江宁织造府下的一位采办,专收上等紫檀木。如今宫里造办处需求大,紫檀价格月月看涨。山西虽不产此木,但公子若有门路从闽广运来,一转手就是三成利。”
“紫檀?”陈乐天沉吟。他知道紫檀贵重,但从未涉足。
“正是。不瞒公子,那位采办与我有旧,正托我寻可靠货源。公子若有意,我可引荐。只是……”赵德禄压低声音,“采办大人要得急,定金需三日内备齐,五千两。货到金陵,验讫即付全款,约一万五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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