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德府的天空,仿佛一口倒扣的、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锅,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糊、血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源自官军大营方向的腐朽甜腥气息。那日夜不休、如同万千怨魂呓语般的诡异诵经声,不再是仅仅在夜晚扰人清梦,如今即便是青天白日,也如同无形的毒虫,拼命往人的耳朵里、骨头缝里钻。肉眼可见的,是那愈发浓重的灰黑色妖氛,它们不再是弥漫的雾气,而是如同粘稠的、活着的淤泥,在官军营寨上空缓缓蠕动、翻滚,边缘处不时有扭曲的、非人形的阴影猛地探出,又迅速缩回,带来一阵刺骨的阴风,令城头值守的士卒即便裹着厚厚的冬衣,也忍不住牙齿打颤,从心底里感到冰寒。
**镜头一转,晋王行辕。**
殿内的气氛比殿外更加寒冷。炭盆里的火努力燃烧着,却驱不散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和猜忌。田虎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焦躁地在铺着虎皮的座椅上扭动着他肥壮的身躯,一双因为连日失眠和酒色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扫视着下方噤若寒蝉的臣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扶手,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说啊!都哑巴了吗?!”田虎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嘶哑暴戾,如同砂纸摩擦,“数万大军的粮草!寡人的命根子!就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劫了!你们告诉寡人,这仗还怎么打?!嗯?是不是要等童贯老儿打进来,把咱们都剁了喂狗?!”
范权应声出列,他瘦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忧国忧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字字清晰,如同淬了毒的匕首:“大王息怒!大王息怒啊!臣……臣万死!然此事蹊跷,蹊跷啊!”他抬起眼皮,飞快地、怨毒地瞥了一眼肃立一旁的王伦,继续道:“邬梨国舅押运粮草,路线乃绝密,出发时辰更是临时变更,护卫皆是国舅府中精锐!若非……若非有内鬼将此绝密泄露与官军,岂会遭此精准伏击,损失如此惨重?!大王!前线军需调度,护卫安排,行军路线核定,皆由王参军一手总揽!如今粮草不济,军心惶惶,若因此导致隆德府不守,山河破碎,臣……臣恐王参军……难辞其咎啊!”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将“内鬼”和“王参军”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邬梨立刻配合着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哀嚎,捶打着肥厚的胸膛:“大王!臣弟无能!臣弟愧对大王信任!可……可这内奸不除,臣弟便是把威胜老家底都掏空,也填不满这无底洞啊!请大王为臣弟做主,彻查此案,揪出那吃里扒外的狗贼!”他肥胖的手指也暗暗指向了王伦的方向。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担忧或幸灾乐祸,都聚焦到了王伦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王伦能感受到背后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也能清晰地捕捉到田虎眼中那迅速积聚的、混杂着猜忌、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风暴。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霉味和焦糊气的冰冷空气涌入肺腑,反而让他更加冷静。他向前一步,动作不疾不徐,青衫拂动,对着暴怒边缘的田虎,深深一揖,声音清朗,如同玉石相击,在这压抑的大殿中异常清晰:
“大王息怒。粮草被劫,致使大军困顿,军心浮动,臣身为参军,总揽军需,确有失察失职之罪,不敢推诿,甘受大王一切责罚。”
他先坦然认罪,姿态放得极低,这让田虎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丝,也让范权、邬梨准备继续攻讦的言辞暂时噎在了喉咙里。
但王伦话锋随即一转,目光平静地迎向范权,那目光看似温和,却让范权没来由地心头一寒:“然,范枢密所言‘内鬼’一事,关乎臣之清白,更关乎我军内部安定,臣不敢不辩,亦恳请大王明察秋毫,勿使忠良含冤,令亲者痛,仇者快!”
他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臣请问范枢密,国舅押运粮草之最终路线图与确切出发时辰,除臣与国舅外,枢密院作为军令文书承转之中枢,负责沿途所有关卡哨探调度之机构,是否亦有详细备案?若论消息泄露之可能,是臣这参军衙署人多眼杂,还是枢密院机要之地,更易被渗透?范枢密不先自查枢密院上下,反倒一口咬定臣这并无多少僚属的参军衙门泄密,这是何道理?莫非是想混淆视听,转移焦点,为自己开脱失职之责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连珠炮,又快又狠,直指要害!范权被问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口结舌,一时竟难以反驳,只能指着王伦,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强词夺理!”
王伦不再与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转身再次面向田虎,语气恢复了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大王,当务之急,绝非在此互相猜忌,内耗实力。乃是解决粮草,稳定军心,并应对玄冥子即将发动的、势必更加凶猛的妖法攻击!臣已查明,被劫粮草虽损失惨重,但并非全军覆没,尚有部分囤积于后方几处隐秘安全之地。臣愿在此立下军令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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