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刺破南方的薄雾,却驱不散纪山关内外弥漫的沉重与压抑。
关墙之上,血迹与焦痕尚未完全清理,破损的垛口处,守军士卒眼神疲惫而警惕地望着关下连绵的卢俊义大营。那营盘旌旗招展,杀气森然,与前几日围而不攻的态势截然不同。
“咚!咚!咚!”
战鼓声毫无预兆地再次擂响,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只见卢俊义大军营门洞开,步骑各军阵列严整,缓缓向前推进,那股肃杀之气,远比昨日更为凛冽。
中军旗下,卢俊义银甲白袍,手持丈二钢枪,目光冷峻如冰。他接到了王伦自荆南传来的密信,信中虽未明言荆南具体变故,却令他“加大攻势,动摇其心”。卢俊义用兵,向来不动则已,一动则如雷霆万钧。他今日已下定决心,必要让这纪山关感受到真正的压力。
“弓弩手准备!攻城车,推进!”卢俊义沉声下令。
顿时,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关墙,压制守军。数十架改良过的云梯与蒙着生牛皮、下有轮子的攻城车,在重盾兵的掩护下,向着关墙隆隆逼近。
关墙上,李助一袭青衫已被烟尘沾染,他按剑而立,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忧虑。监军方翰就站在他身侧,这位从南丰来的钦差,面色比昨日更加难看。
“李军师!”方翰的声音带着尖锐的催促,“卢俊义攻势如此凶猛,关内箭矢滚木已消耗近半!若关隘有失,你我都无法向陛下交代!你必须即刻想出破敌之策!”
李助目光依旧盯着关下变幻的阵型,缓缓道:“监军大人,卢俊义用兵正奇相合,急切间难觅破绽。唯有依托关险,稳固防守,消耗其锐气,再寻机反扑。”
“稳固防守?消耗锐气?”方翰几乎要跳起来,“军师!陛下要的是胜利,是尽快击退这支北军,回援荆南!不是在这里徒耗钱粮,坐看杜壆在荆南迁延无功!” 他刻意加重了“杜壆”二字,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味难明的光芒。
李助心中一沉。方翰这话,看似催促战事,实则暗藏机锋。杜壆在荆南被削权囚禁的消息,虽未正式通报,但他通过自己的渠道已有耳闻。兔死狐悲之感,早已萦绕心头。如今方翰在此刻提及杜壆,其意不言自明——若他李助再无建树,杜壆的今日,便是他的明日。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上前,将一封密封的文书递给李助,低声道:“军师,南丰急递。”
李助拆开一看,瞳孔微缩。文书正式通报了杜壆“作战不力,桀骜不驯,已被解除兵权,押送南丰候审”的消息,并加盖了枢密院的印信。通报末尾,还有一句看似勉励实则警告的话:“望李军师以国事为重,速破强敌,勿负圣恩。”
李助将文书默默递给方翰。方翰扫了一眼,冷哼一声:“杜壆自恃功高,落得如此下场,实属必然。李军师,你是聪明人,当知陛下如今对前线战事已无多少耐心了。”
李助没有接话,只是挥手下令:“李懹,增派弓手上东墙,压制敌军云梯!糜胜,带刀斧手于关后集结,随时准备出关逆袭!”
命令虽下,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王庆的猜忌,朝堂的倾轧,如今已毫不掩饰地蔓延到这战火纷飞的前线。他李助自问对淮西、对王庆忠心耿耿,如今却要一面抵御强敌,一面提防来自背后的冷箭。
是夜,纪山关暂时击退了卢俊义的又一次猛攻,关墙上下一片狼藉,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李助独自一人,登上关内最高的望楼。夜风拂动他的青衫,带来丝丝凉意。他仰观天象,但见星子晦暗,北斗不明,紫微帝星周围似有赤气环绕,主兵戈、动荡。而代表淮西分野的星域,更是光芒黯淡,隐现颓势。
他下意识地掐指演算,为自己,也为这淮西前程卜上一卦。铜钱落下,卦象显现,竟是“坎为水”之卦,险陷重重。再推演变爻,得爻辞:“**潜龙在渊,遇云则化**。”
“潜龙在渊…”李助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此卦象寓意深远,龙隐于深渊,看似困顿,实则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而“遇云则化”,云从龙,风从虎,这“云”是何指?是助其飞腾的机遇,还是将其困锁的迷雾?
他想起日间收到的另一封密信,来自荆南的暗线。信中详细描述了杜壆被囚的经过,尤其提到了王伦在城头观望,以及其后义军异常的调动。信中还提及,王伦麾下有谋士陈韬、许贯忠,皆是不世出的人才,其志非小。
“王伦…义军…” 李助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这股原本不被淮西放在眼里的“草寇”,如今竟成了能左右荆南战局的关键。他们善待俘虏,整顿民生,与王庆集团的倒行逆施形成鲜明对比。杜壆这等人物,王庆说弃就弃,而王伦却似乎有意招揽…
“难道,这‘云’,竟应在此处?”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随即又沉入更深的迷茫与挣扎之中。忠于王庆的信念,第一次产生了深刻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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