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告声在死寂的垃圾场里回荡。
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
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只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恐惧。
黑暗中,那成千上万的怪物再一次后退——它们像被寒风吹过的野草,匍匐着,颤抖着。它们看向那个站在巨坑边缘的身影:胸口破着大洞,双臂裸露着金属骨骼。它们看不懂,但它们感觉到了:一种比归墟的死亡更纯粹、比“堆”的混乱更霸道的东西——
诞生了。
苏九没有动。
他在感受自己的新身体。
很奇怪:两条手臂是空的,没有血肉,只有一种冰冷坚硬的金属质感。他能感觉到,那灰金色的骨骼之上,那些玄奥的魔纹正像呼吸一般缓缓吞吐着周围的黑暗。胸口那个巨大的窟窿正在愈合,新生的血肉像冷却的熔岩,沉重而粗糙。
每一次心跳都像擂鼓。
沉闷,有力。
咚。咚。
是他的心跳。
也是穹顶之上那根“黑钉”的心跳。
两个声音以一种诡异的频率重叠、共鸣。
他感觉到了——那根缠绕在他心脏上的灰色触手,传来一股新的情绪。不是满足,不是愉悦,是命令。一个不容置疑的念头,直接烙印在他的神魂里:
“继续。”
“更多。”
苏九笑了。
那张刚刚由岩石般的肌肉组合成的脸,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他抬起那只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骨手,轻轻抚摸自己胸口那根与心脏融为一体的触手,像在抚摸自己的宠物。
“别急。”他用神魂无声地回答,“你的那一份,少不了。”
“但什么时候喂,喂什么……”他那一半灰金、一半纯黑的眸子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光芒,“我,说了算。”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挑衅,那根触手猛地一紧!
一股锥心的剧痛瞬间传遍苏九全身!
“呃——”
苏九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他体内的三种力量再一次失去了平衡:被污染的“神”、饥饿的“魔”,以及他自己那刚刚壮大了一丝的“混沌”……在这股来自“囚犯”的绝对意志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终究只是一个被锁链拴住的工具。
“看。”
就在这时,一个轻飘飘的、仿佛没有任何重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工具,就该有工具的样子。”
苏九猛地抬头!
他看向声音的来源——
黑暗中,那些匍匐的怪物群像被分开的潮水。一条由纯粹寂静铺成的道路,延伸到了他的面前。
路的尽头,一滩“东西”正在缓缓蠕动。那像一滩活着的沼泽,又像一片被剪下来的影子,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化为人形,时而变成一团不可名状的烂泥。在那团漆黑的烂泥中央,一张苍白而酷似人脸的五官缓缓浮现。
“你好。”那张脸对着苏九笑了笑,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起,“新的,‘王’。”
苏九单膝跪地,死死盯着那个诡异的存在——他从这东西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力量波动。它就像一个真正的影子,一个纯粹的概念。
“你是谁?”苏九用神魂问道。
“我?”那张脸笑了,“我是‘堆’里第一个居民。你可以叫我‘无貌者’。”
“当上面那些‘干净’的大人扔下第一块垃圾的时候,我就诞生了。”
“我看着蜘蛛学会了结网,看着废铁堆成了魔像,看着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强者’掉下来,然后腐烂,变成‘堆’的一部分。”
无貌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它无关的历史。
“你,很特别。”它那没有眼球的眼眶“看”向苏九胸口的触手,“你成了‘黑钉’的延伸,成了那位伟大存在的‘手’和‘嘴’。”
“但,你好像并不安分。”
苏九没有说话。他正在拼尽全力对抗那根触手带给他的痛苦。
“你在反抗他。”无貌者一语道破,“你想把他给你的残羹剩饭,变成你自己的力量。你想用他的刀,来杀他的人。”
“对吗?”
苏九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东西,看穿了他的一切。
“你觉得,你能成功?”无貌者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怜悯的笑,“孩子,你知道那根‘黑钉’里关着的是什么吗?”
“那是一位古神——一位在归墟诞生之前就存在的混沌之神。他就是‘混乱’本身。”
“你那可笑的灰色力量,只是他打个喷嚏掉出来的一点皮屑。你用他的皮屑去对抗他?就像一滴水妄图熄灭太阳。”
无貌者那沼泽般的身体缓缓向着苏九流淌过来,一股冰冷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放弃吧。”它的声音充满了诱惑,“我可以帮你。”
“我是‘堆’的一部分。我知道如何欺骗这里的规则。我可以帮你斩断这根该死的触手,让你摆脱‘餐盒’的命运。”
它离苏九只有一步之遥。那张苍白的脸几乎要贴到苏九脸上。
“我们可以合作。你有成长的潜力,我有这里的‘钥匙’。我们可以一起成为‘堆’真正的主人,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囚犯的奴隶。”
苏九抬起头。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苍白的脸。
笑了。
笑得很辛苦,却很灿烂。
“你的意思是……”他一字一顿地用神魂说道,“让我从一个更强的主人的狗,变成你这条更弱的狗的同伴?”
无貌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的提议很好。”苏九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那根束缚他的触手依然在施加着恐怖的压力!他新生的岩石般的皮肤寸寸龟裂!
但他终究还是站直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滩烂泥,那双一半灰金、一半纯黑的眸子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疯狂。
“但是,我拒绝。”
“因为——”
他伸出那只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骨手,猛地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噗嗤!
他竟一把抓住了那根与他心脏融为一体的灰色触手!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从他的神魂深处爆发出来——那是将自己的灵魂与血肉强行剥离的极致痛苦!
无貌者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惊得猛地向后一缩。
它无法理解。
它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用这种自杀的方式,来回应它的“善意”。
“因为!”苏九抓着那根疯狂挣扎、散发着毁灭气息的触手,将它从自己的胸膛里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鲜血与灰色的能量四处飞溅!
“我这条狗——”他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无貌者,“只咬主人!”
话音未落!
他竟将那根刚刚拔出来、还在疯狂扭动的灰色触手,当成一条鞭子,狠狠地抽向了那滩漆黑的烂泥!
“而你!连让我咬一口的资格都没有!”
啪!
一声清脆的炸响!
那条来自混沌古神的触手,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无貌者的身体之上。
没有爆炸,没有声势浩大的能量冲击。
只有一声最凄厉的无声尖啸。
无貌者那由影子和概念组成的身体,在被那根更本源的“混沌”抽中的瞬间,像被泼了浓硫酸的照片,开始飞速地溶解、消散!
它那张苍白的脸扭曲成了一个极度惊恐的形状。它想逃,想重新融入黑暗——可它做不到。那根触手像一条附骨之蛆,死死缠住了它,疯狂地吞噬着它的“存在”。
“不……为什么……”它发出了最后一道不敢置信的神念,“你……怎么可能……控制它……”
苏九握着“鞭子”的另一头,身体因为巨大的痛苦与负荷剧烈地颤抖着。
但他,在笑。
“我控制不了它。”他看着那即将被彻底抹去的无貌者,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恶魔般的笑容,“我只是告诉了它:这里有一份更美味的点心。”
说完,他松开了手。
任由那根饱餐了一顿的灰色触手,再一次钻回自己那血肉模糊的胸膛。
这一次,没有痛苦。
只有一股冰冷的、满足的力量回馈了回来。
苏九站在原地,看着无貌者消失的地方,缓缓抬起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金属骨手,对着那无尽的黑暗穹顶——那根看不见的“黑钉”——轻轻地竖起了一根中指。
“你的王……”他沙哑地低语。
“也配我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