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想要保下梁辰豫,除了相信他做不出这等蠢事,更有诸多考量。
一来,港口之事还需他经手。那些商户钱财都是他费尽心思筹来的,贸然换人接手,恐要耽误进展。
更重要的是,朝堂需要平衡。
这个大儿子大多时候还是好用的,办事得力。往后没了孙家依仗,只会更加用心办差。
到底是皇后识大体,顾全他这做父亲的颜面。
赵家也知进退。
他看向阶下跪着的梁辰豫:“老大,你以为如何?”
梁辰豫还能如何?
只能叩首领罪,声音嘶哑:“儿臣失察,愧对父皇,愧对五弟。愿转出一半产业,赔补福王府。”
皇帝满意地点了头:“望你吸取教训。这种事,朕不希望再看到了。”
梁辰豫低着头,满嘴苦涩。
孙家人都死绝了,这样的事又怎么可能再发生?
事情本该就此了结。
就在皇帝准备处理朝政时,简蒙一个眼神递出,便有言官站了出来。
“臣有本启奏。”
皇帝收回心神,面色恢复往日威严,缓缓颔首:“准奏。”
那言官抬起头,神色凛然:“臣弹劾礼部侍郎张本、刑部侍郎魏允、大理寺卿谢宏、京兆尹李嵩……共计十五位大人,治家不严,纵容府中内宅女眷肆意编造、杜撰流言,恶意污蔑超一品王妃!”
“民间流言四起,皇家私事竟沦为寻常百姓餐桌上的谈资,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以至皇室声名受损,威严扫地。请皇上严惩这十五位大人,以正朝纲,以肃风气!”
话音刚落,又有几名言官接连出列,纷纷附和。
简蒙也缓步出列,躬身道:“皇上,福王府突遭变故,王爷身中剧毒性命垂危,王妃忧心忡忡闭门谢客,本是人之常情。”
“然,落在有心人眼里,却被曲解出无数个所谓的‘真相’。句句皆是恶意揣测,字字都在诋毁王妃清誉。”
“臣听闻,张侍郎的夫人竟已在本家挑选适龄姑娘,预备送入福王府,要替臣女照料王爷、养育小世子。”
简蒙的声音带着几分痛心与愤慨:“王妃日夜守在王爷榻前,衣不解带茶饭不思,耗尽心力照料。可外头却已给她扣上了无数不堪的帽子,着实让人心寒。还请皇上为王妃做主,还她一个清白。”
话音刚落,礼部侍郎张本便吓得脸色惨白,忙不迭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微臣有罪!微臣治家不严,纵容内眷胡言乱语!求皇上给微臣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微臣定当严加管束府中女眷!”
他无从辩驳,也不敢辩驳。前些日子,他夫人确实在府中念叨那些话,他当时不仅没有制止,反而在一旁附和了几句。
其余被点名的十五位官员,也都吓得面如土色,纷纷出列跪倒,齐声请罪:“微臣有罪,请皇上降罪!”
皇帝看着眼前这一片跪伏的官员,本已稍稍缓和的脸色,瞬间比刚才还要难看。
今晨进宫之前,皇后还说相信他会给五儿和五儿媳妇一个公道。
先前保下梁辰豫,已是有失公允。若在这件事上再含糊其辞,才是真寒了皇后的心。
“尔等可知罪?”
“臣等知罪!”
皇帝冷哼一声:“知罪便好!每人罚俸一年,以示惩戒。各家府中女眷,有诰命在身者,降阶两级;无诰命者,三年内不得请封,不得入宫请安。另,由皇后下懿旨,逐一申饬!”
这样的惩罚对后宅女眷来说已是相当严重。半年之内都不敢出门赴宴,一旦出现便会沦为笑柄。连儿女亲事都会受到影响,难以匹配门当户对的人家。
皇帝的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福王妃陶氏,柔嘉恭顺,贤良淑德。自福王出事以来,日夜守在榻前,照料入微,事必躬亲,朕甚为欢喜。赏锦缎十匹,各色宝石、珍珠各两匣,即刻送往福王府,以慰王妃辛劳。”
简蒙和陶成众都站出来替陶蓁谢恩。
也叫朝臣们晓得了,福王府不好开罪。两个当爹的都不好惹。
哦,上头还坐着一个公爹,更惹不起了。
回去后还是要让后宅那些女眷们管好嘴,别听风就是雨。到时候后悔都没地方去。
此事已是日头高升。
福王府主院的卧房里,陶蓁和皇后等人依旧守着。
那口黑血吐出来以后,梁辰星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好转。整个人都安稳了下来,呼吸平稳绵长,让韩院判几人一脸欣喜。
陶蓁见皇后脸色欠佳,轻声道:“母后,去小憩一下吧。这么熬着可不行。”
皇后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她:“你该去歇着。再这么熬下去,人就垮了。”
自从梁辰星出事,陶蓁就没怎么睡过。不仅要守着梁辰星,还要料理府中的事。即便被陶母拉去歇息,最多也就是一个时辰。
晚上的时候更是几乎没有合眼。短短三日,人就瘦了一大圈,憔悴得厉害。
皇后是真怕她熬不住倒下去。
“我没事的。等王爷醒了我再去歇息。”
陶蓁扭头看向床上的梁辰星。
也不知是不是疲劳以致眼花,她竟看到梁辰星的睫毛颤动了两下。
她起身走向床榻,仔细看着。
很快,梁辰星便缓缓睁开了眼睛。睁开的那一瞬间又飞快闭上,再睁开的时候,眼神便清明了许多。
“蓁蓁~”
他嗓音沙哑。
陶蓁欣喜若狂:“你醒了?”
“韩院判,快来看看!”
守在一旁的韩院判和姜大夫齐齐上前。好一番检查后,确定已经没事了。
“王爷洪福齐天。脑窍中的毒素已经清除,再无性命之忧。”
“好!”皇后欢喜得落了泪,“赏,都有重赏!”
她拉着梁辰星的手:“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叫母后担心了。”
梁辰星感慨万千,先前只觉得自己脑子剧痛,意识模糊,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捡回一条命,还能彻底康复。
目光看着床前这些守着他的人,老天待他终究是不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