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清的回归,像一场突如其来夹杂着冰雹的春雨,让整个瓦盆村都陷入了微妙的气氛之中。
白天,村民们会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压低声音,交换着彼此的震惊和猜测。
“真是文清那娃子?出息了啊,都成城里的大设计师了!”
“可不是嘛,听说在南方开着大公司,手底下管着好几十号人呢!”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当年谁能想到,他这个病秧子,比村里这么多壮小伙都有出息。”
言语间,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对自己当年“有眼无珠”的懊悔。但到了晚上,当家家户户关起门来,一些更隐秘的、带着酸味的流言,便又会像潮湿角落里的霉菌一样,悄悄地冒出来。
“他一个大老板,干嘛要回来给咱村白干活?怕不是……跟赵铁蛋还有啥牵扯吧?”
“我看像。你没瞅见吴老虎这几天,魂都跟丢了似的,整天盯着村口看。”
“哎,这俩人,真是……作孽哟。”
这些窃窃私语,像无形的、黏腻的蛛网,试图再次将这两个刚刚重逢的男人,困在过去的阴影里。
然而,苏文清和赵铁蛋,却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从容地、也是无比坚定地,撕碎了这张网。
苏文清拒绝了吴老虎为他安排的、县城里最高档的宾馆,也婉拒了村委会特意为他腾出来的、带独立卫生间的客房。他选择住进了瓦器厂里,那间赵铁蛋隔壁的、简陋的休息室。那里,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掉漆的桌子,和他南方那个充满了设计感的工作室,判若云泥。
他说:“设计师,就该住在工地上。离泥土和窑火近一点,做出来的东西,才不会骗人。”
从那天起,一幅奇异而又无比和谐的画面,开始每天在瓦盆村上演。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进窑厂时,人们总能看到两个身影。一个是高大、魁梧、沉默如山的身影,那是赵铁蛋,他雷打不动地在进行着晨练,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力量。而另一个,则是清瘦、挺拔、安静如竹的身影,那是苏文清,他会捧着一杯热茶,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偶尔会在速写本上,迅速地勾勒几笔。
白天,他们成了工地上最核心的“驱动双核”。
苏文清会拿着他的设计图纸,和赵铁蛋并肩站在老槐树下,或是黑泥塘边。他的声音温和而专业,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铁蛋,你看这里,”他指着图纸上那座被改造成村史馆的老磨坊,“我希望它的墙体,不要用水泥去粉刷,而是用咱们本地的黄泥,混合上打碎的麦秆和稻壳,用最传统的方式去糊墙。我希望游客走进去,能闻到属于瓦盆村自己的、泥土和庄稼的味道。”
赵铁蛋会默默地听着,他可能不懂什么叫“建筑肌理”和“原生材料美学”,但他能立刻从苏文清的话里,听出那种对“根”的尊重。他会拿起一块泥坯,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他那独特的、言简意赅的方式回答:“麦秆得用去年的陈秆,有韧性。黄泥里,还得掺上四分之一的窑灰,烧出来才不开裂。这活儿,我让孙大爷带人干,他做了一辈子,手艺比我好。”
苏文清会指着那座即将改造成民宿的老宅院:“这里的窗户,我不想用铝合金,我想用老式的木格窗。窗格的样式,我想用‘步步锦’,寓意咱们村的日子,一步比一步好。而且,木料不能上油漆,要用桐油反复擦拭,这样,才能透出木头自己的光泽。”
赵铁蛋会拿起一块松木,用指甲掐了掐,感受着它的密度和油性,然后说:“桐油得用三年的陈油,性子才稳。窗格的榫卯,我亲自来做。机器打的,不牢靠。”
一个谈的是“道”,是美学,是理念,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触动人心的“魂”。
一个谈的是“器”,是工艺,是材料,是那些能将“魂”落到实处的、最坚实的“骨”。
他们之间的交流,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丝客套。每一个眼神的交汇,每一个手势的比划,都充满了经年累月形成的、深入骨髓的默契。那种默契,让所有旁观者,包括吴老虎和林福来,都感到一种近乎神圣的、无法插足的和谐。
村里那些关于他们“不正常”的流言蜚语,在这幅画面前,显得如此的猥琐和苍白。人们开始意识到,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关系,或许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但更比他们想象的,要干净和坦荡。
他们不再是两个被流言困扰的青年,而是两位心怀共同理想的、顶级的匠人。他们正在并肩,为自己的家乡,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未来。
矛盾,也有。
一次,在讨论村口主路的铺设材料时,吴老虎从“成本”和“耐用”的角度,力主使用最现代化的柏油路。
苏文清却坚决反对。他拿着一块从青石板古道上拓下来的拓片,对所有人说:“这条路,不能是黑的。它应该是青灰色的,是能长出青苔的颜色。我希望一百年后,有人走在这条路上,还能感受到当年马蹄踏过的痕迹。这叫‘历史的延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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