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宪面上漾着融融笑靥,莲步轻移至案前,亲手执了羊脂玉壶给宜修斟茶,茶烟袅袅间,双手捧着茶盏递上,软声娇语:“四嫂,温宪来看你呢。”
宜修扶着剪秋的手坐定,抬眼淡淡一瞥,指尖轻叩案沿,只道:“坐吧。”
温宪自小被太后与皇上疼宠着,登门从无空身,非是遇事问计,便是有所求恳,再无别的缘故。
生在蜜罐里的金枝玉叶,原就是这般天真烂漫,半点心思都藏不住,都写在眉眼间。
温宪见旁侧只有绣夏、剪秋两个心腹伺候,更无旁人,索性凑到宜修身侧的软榻上,伸出纤纤玉指,替宜修轻轻捶着肩背,力道轻柔,一脸讨好之态。
“四嫂既瞧出来了,那温宪就直说了。听闻王家文会此番由王士祯先生与齐方起一同主持,满京的文人雅士都挤破了头想求一张帖子,这般盛事,温宪也想讨张去瞧瞧。”
宜修睨着她那娇俏纯真的模样,鼻尖萦绕着她鬓边珠花的甜香,不由得轻轻摇头。
念及近日咸安宫太子妃的隐忍筹谋、景阳宫密嫔的步步为营、永和宫敏妃的焦灼不安,皆是在深宫朝堂的风雨里苦苦挣扎。
温宪这一眼便能看透的傻气,心头那点因她娇憨而生的宠溺,霎时烟消云散,眸光骤然冷了下来,凝了寒霜。
“是你自己真想去瞧那文会?还是府里那些福晋格格撺掇,要你带着她们的孩子去撑场面、博脸面?你不过是想拿这文会帖子,显一显公主的威风,打一打那些平日里瞧不上你的人的脸面罢了。若不是这般,诗词歌赋、文会雅集这等事,你何时放在过心上?”
温宪被一语说中心事,脸颊霎时涨得通红,从耳根红到脖颈,忙伸手扯着宜修的衣袖,轻轻晃着,嘟着粉唇撒娇:“四嫂,你这话……怎的这般直白,戳得温宪怪不好意思的。”
未等她把娇嗲的话说完,宜修嘴角的笑意尽敛,抬手便按住她扯着衣袖的手,打断了她,恨铁不成钢地低喝一声:“温宪!”
这一声呵斥,不高却带着威压,温宪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手猛地缩回,支支吾吾竟说不出一句整话:“四、四嫂,你……怎的突然生气了?”
身旁随侍的两位嬷嬷见状,忙上前一步想替公主辩解,宜修冷眼扫去,眸光如冰,泠然斥道。
“她早已不是闺阁中承欢膝下的小女儿,已是嫁做人妇、生儿育女的公主,竟还被府中下人、旁的福晋格格哄得团团转!你们就是这般当奴才的?由着外人糊弄主子,半点提点都无?”
这话一出,屋内顿时漫开一层尴尬与惶恐的气息,那两位嬷嬷忙屈膝跪地,连称“奴才有罪”,头都不敢抬。
温宪整个人都懵了,端坐在软榻上,一股彻骨寒意从头顶浇下,她这才后知后觉,四嫂是真的动了气,竟是明着说她蠢笨,说她烂泥扶不上墙。
宜修略扫一眼屋内,剪秋心领神会,当即上前,轻声遣散了廊下伺候的一众小丫鬟,屋中只留宜修与温宪,还有那两个垂首噤声的嬷嬷,四目相对,一时无言,唯有茶烟缓缓飘散。
“女人的眼泪,用得好是笼络人心的利器,却只对心疼你的男人管用。收了那要哭的脸色,擦擦吧。”宜修瞧着她泛红的眼眶,鼻尖微微抽动,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同是皇家女眷,同是金枝玉叶,太子妃、密嫔、敏妃她们,皆是在深宅与朝堂的夹缝里苦苦求存,唯有温宪,还活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真真同人不同命,全靠太后与皇上的庇护才得这般安稳。
温宪忙抬手用锦帕拭了泪,眼眶红红的,委屈巴巴地望着宜修,声音带着哭腔:“四嫂,怎的突然这般严厉?温宪不过是想要一张帖子罢了。”
宜修闭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无奈,再睁眼时,眸光已缓了几分,伸手拉过她微凉的玉手,“从前我总想着,你有太后疼、皇上宠,额驸虽非顶好,却也敬着你,有人护着,心思单纯些,不通世俗人情、不懂筹谋算计也无妨。可如今,朝堂风雨欲来,夺嫡之争愈演愈烈,是时候教你长大,学着独当一面了。”
温宪眨巴着清澈的眸子,眼底一片茫然,眼巴巴望着宜修,似懂非懂,只觉得四嫂的话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沉重。
宜修心中暗叹,温宪虽是公主,看似置身于夺嫡之外,可她的额驸舜安颜,早年便依附大阿哥胤禔,早已绑在大阿哥的船上。七月木兰秋狝将至,九月太子恐遭废黜,这已是皇室最后的平静。
一旦太子被废,大阿哥的下场可想而知,舜安颜纵使有额驸的身份能脱罪,也定然失了如今的权势与荣光,温宪有这样的额驸,日后在京中女眷圈里,岂能再如今日一般顺遂,众星捧月?
念及此,宜修面上扯出一抹浅笑,笑容依旧温和,眸光却渐渐沉了下去,似藏着深潭,“你心里定是委屈得很,纯悫前几日来要这文会帖子,不过一句话,我便让苏培盛送了去,而你,在府里足足等了六刻钟,又是端茶又是捶肩,百般讨好,非但没拿到帖子,还挨了我一通骂,心里怨我偏私,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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