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惠太妃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日渐沉疴难愈。康熙忧心忡忡,日日亲至榻前侍疾,多方延请名医调治,却始终不见好转。
太后连日忧心劳神,恰逢七月酷暑,反倒染了风寒,一时间缠绵病榻,急得康熙手足无措、心神不宁。
在慈宁宫彻夜守了整整一日一夜后,太后才缓缓转醒,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急切追问太妃的近况。
康熙原本欲抬手安抚,动作陡然僵住,神色落寞黯然,终究闭口无言。
一众太医轮番诊脉施药,手段用尽,却只能勉强吊着元气,于事无补。
帝王心里何尝不清楚,妙手医术难抵天命轮回,生老病死从来无人能逃。
太后与太妃都已是垂暮之年,岁月催老,大势难回。
太后心中通透,早已知晓妹妹油尽灯枯、回天乏术,她含泪轻叹,带着满身凄然,向康熙恳切求了最后一桩心愿:
“她这一生困于深宫数十载,心心念念皆是故土草原。待她百年之后,将她一半骨灰送回科尔沁,撒在故土草木之间,让她落叶归根,魂归故里。”
康熙泪落沾襟,含泪应允,许诺待太妃薨逝,便命胤祺亲自护送半份骨殖远赴蒙古,了却她毕生执念。
得了这句准话,太后才强撑着哀痛心神,寸步不离守在妹妹身侧。
二人自幼相依,相伴七十余载,一世姐妹,半生扶持,到了弥留之际,最放不下的,从来都是彼此。
此后,胤祺、温宪公主日夜轮值侍疾,胤禛与宜修等人也按班次轮番入宫照料。弘晖、弘春、明德、宁楚克、嘉瑗一众小辈,日日守在慈宁宫左右,时时探望。
就连懵懂年幼的明曦,也整日蔫蔫提不起精神,嘟着小嘴闷闷念叨:“乌库玛嬷生病了,我好想她快点好起来。”
太妃病重一事,牵动整座皇家内廷上下人心。
宜修借机暗中传话给贵妃,提点太妃弥留之际,必定挂念远嫁蒙古、自幼养在身边的养女——端敏长公主。
恰逢太妃再度陷入昏迷、气息微弱之时,贵妃适时在康熙跟前进言。
康熙这才猛然想起,竟遗漏了这位久居科尔沁的养女,即刻快马传信,加急召端敏回京。
诏令送出第二日,端敏便不顾一切日夜兼程,风尘仆仆赶回京城。全然不顾宫禁规制,径直闯入宫闱,跌跌撞撞扑至病榻前,双膝跪地,哽咽叩首:“安布,女儿回来了,端敏不孝,来晚了。”
朦胧昏沉间,太妃听见熟悉的呼唤,浑浊的眼眸缓缓转动,勉强看清榻前人影,费力牵起一抹虚弱笑意:“是端敏……回来就好。瞧你一路奔波,灰头土脸,先去梳洗安顿,地上寒凉,莫要跪着伤身。”
端敏眼眶赤红,死死攥住太妃枯瘦的双手,泪如雨下:“安布,我哪儿也不去,就守着您,再也不走了。”
太妃抬手,枯槁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叮咛:“你这孩子,性子素来执拗刚烈,往后凡事,总要学着收敛几分。”
“有您和皇额娘在一日,便没人敢轻待我,我何须改?”
端敏性子霸道直白,心里却通透雪亮。一接到堂妹端静送来的密信,得知太妃病危,当即策马启程,什么皇家规矩、朝堂礼节,尽数抛之脑后。
在她眼里,世间所有礼法约束,都比不上自幼抚育她长大的两位安布。
端敏的归来,似一剂定心良药,硬生生替太妃吊着一口气。原本终日昏沉萎靡的人,精神日渐清朗,偶尔还能勉强起身缓步走动。
只是她心底清楚,大限已至,怕是熬不到康熙五十三年的春日。
趁着尚且行动自如,太妃强撑病体,如期出席宫中中秋夜宴。
端敏长公主一身利落蒙古装束,寸步不离贴身侍奉,稳稳搀扶着太后与太妃入席落座。
也正是这场宫宴,宜修才真正与这位威名在外的长公主正式碰面。
早年怀安与简亲王的婚宴上,二人仅有一面之缘,匆匆照面,未曾深交。
时隔多年再见,宜修望着眼前气场凛冽、自带威压、从容不迫的端敏,心底由衷生出几分敬佩。
世间女子大多依附父兄夫君,谨小慎微度日,唯有端敏,活得独立洒脱、随心所欲,不必看帝王脸色,更不受夫家掣肘,活出了旁人不敢奢望的模样。
朝野上下皆知,康熙与这位胞姐自幼性情相悖,素来不和。帝王时常诟病她骄横霸道、行事无状,弘晖与弘春也曾数次撞见,皇玛法谈及她时面露厌色。
可真到碰面之时,纵使心中再有不满,也只能压下情绪笑脸相待。
更何况有太后、太妃两位长辈坐镇,半点不容他发作。
兄弟二人偷偷相视偷笑,万万没想到,九五之尊、睥睨天下的帝王,也有这般束手束脚的一面,实在新鲜稀奇。
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康熙,唯独在端敏面前,会收敛一身傲气,稍稍低头退让。
前朝御史屡屡上奏弹劾,控诉端敏无视宫禁、夜闯宫门、行事僭越,字字铿锵,康熙却全程视而不见,半句责罚都不曾落下。
宫中私下传言,端敏回京当日,二人便当众争执辩驳,胜负无人知晓。
只听弘晖悄悄提及,那一日康熙气到彻夜未进晚膳,睡前还暗自怒骂“泼妇”,不用多想,定是长公主占了上风。
太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淡然一笑:这姐弟二人,平日里吵吵闹闹,反倒才是真情流露;若是相安无事,反倒让人暗自忧心。
中秋夜宴之上,热闹之下依旧暗流涌动。
端敏挨个给宫中小辈分发见面礼,目光扫过一众皇子福晋,径直开口发问:“你们都是哪位阿哥的内眷,一一说来听听。”
单是这份直白强势的语气,宜修便瞬间明白,外界传言端敏嚣张跋扈、行事不羁,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心中了然的同时,她面上温顺谦和,从容自报身份,礼数周全。
端敏目光沉沉,细细打量宜修与八福晋,随口点评:“老四与老八,倒是好福气。老十憨厚心善,性子纯粹难得;唯有老九放浪不羁,行事轻浮,九弟妹嫁与他,委实委屈。十三家的媳妇性子稳妥,听闻又添麟儿,改日抱来我瞧瞧。”
一番话落落大方,句句直白,全程刻意略过十四福晋,半分眼神也未曾施舍。
其中深意,在场人心照不宣,宜修与八福晋相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这般敢爱敢恨、直言不讳的性情,反倒让一众福晋暗自心生欣赏,满心艳羡。
十四福晋僵在原地,行礼过后孤零零立在角落,无人理会,场面格外尴尬。
康熙看在眼里,心头怒火翻涌,猛地将手中手串摔在案上,脆响刺耳,借以示威。
端敏全然无视,自顾自谈笑风生,半点不放在心上。
弘晖、弘春看得暗自心惊,悄悄吹了声轻哨,悄悄对着端敏比出大拇指,心底只剩满心佩服。
这般不惧皇权、直面帝王的底气,当真举世无双。
端敏瞥见两个孩子眼中毫不掩饰的钦佩,心头一暖,笑着招手将人唤至身前:“不错,我皇家后辈里,总算有两个眼界通透、风骨端正的好孩子。”
她打量片刻,随口打趣:“弘晖、弘春是吧?年纪渐长,尚未定亲。我膝下有两个孙女,若是不嫌弃,做侧福晋也无妨,只需好好待她们、安稳度日便可。”
满座寂静,众人一时语塞。
这般张口就给晚辈指自家孙女的做派,也唯有这位长公主做得出来。
弘晖与弘春暗自腹诽,莫名怀疑,这位姑祖母怕是跟自家孙女不大和睦。
康熙当即脸色一沉,指着端敏厉声驳斥:“休要胡来!你那两个孙女早已年过二十,怎好耽误我皇家子嗣婚事?朕告诉你,绝无可能!弘晖、弘春婚事,朕早已应允由他们自己做主,朕都不强行干涉,轮不到你多嘴妄想!”
兄弟二人闻言,心底暗暗狂喜。
不用早早被婚事束缚,有帝王这句承诺,未来数年自在无忧。
一旁的胤祉、胤禛脸色却格外难看。
父皇一句话放权小辈,置父母之命、宗族规矩于不顾,他们这些为人父的颜面,顿时无处安放。
可忌惮端敏的气场,又不敢当众反驳,只能隐忍不语,默默等着长公主继续施压。
端敏半点不恼,漫不经心摆手:“行行行,都依你。孙女不行,我还有外孙女;外孙女不够,科尔沁部族里族孙女数不胜数,总有合心意的人选。”
康熙斜眼瞪她,冷声呵斥:“闭嘴!”
端敏回敬白眼语气讥讽:“前两年你上赶着,想把我孙女指给弘皙、弘晋那等心怀异心之人,可不是这般强硬态度。”
康熙瞬间心虚气短,强撑着冷脸反驳:“一介妇道人家,朝堂权谋之事,你懂什么。”
端敏冷笑一声,目光凌厉直视着他:“往后但凡要联姻蒙古郡主,要么优先弘晖、弘春,要么干脆绝了这个念头,免得我看着碍眼。”
“放肆!”
“怎么?难不成还要再吵一架?”
见她仰头挺胸、分毫不让,一副随时要争辩到底的模样,康熙气极,一脚踹翻身旁鎏金香炉,怒冲冲拂袖离席。
好好一场中秋夜宴,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