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松口应允太子出宫静养,太后见目的达成,敛了满身怒意,神色渐渐缓和下来。
终究她并非康熙生母,纵然相伴数十载,祖孙母子情谊深厚,心底依旧存着几分分寸与顾忌。
既然今日已然破例开口,太后索性趁势将另一桩心头要事一并敲定。
她柔声安抚几句心绪难平的康熙,语气染上几分绵长怅惘:“岁月匆匆,转瞬数十年。玄烨,哀家犹记初见你的模样,小小一团窝在你额娘怀中,软糯爱笑,憨态可掬。”
“先帝骤然崩逝,孝庄姑太太将你们一众皇子都送到哀家跟前教养。那时岁月安稳,儿孙绕膝,姑太太尚在,阖家和乐,何等静好。”
“近来哀家夜夜入梦,总能梦见你与福全、常宁几人年少嬉闹、承欢左右的光景。弹指一挥间,五十载光阴仓促而过,故人零落,物是人非。”
早年太后与康熙本是情分淡薄,自孝庄太后离世后,太后成为世间唯一陪伴康熙的长辈。二人相互依托、彼此慰藉,数十年朝夕相伴,早已养出牢不可破的母子情深。
见太后满目萧瑟、满心怅然,康熙连忙温声出言宽慰。
太后轻轻摇头,抬手打断他的话语,浑浊眼底盛满悲凉:“先帝子嗣凋零,如今世间便只剩你这一位皇子独活。玄烨,哀家心中,始终惴惴难安。”
“皇额娘福寿绵长,母仪天下,必定安康顺遂,岁岁无忧。”
“哀家这一生,荣华享尽,年岁至此,早已看淡生死,毫无遗憾。”太后缓缓叹息,“只是时常梦见你七弟隆禧,孤零零漂泊无依。他年少早逝,身后无嫡系香火延续,每每思及此处,哀家便心痛难安。”
这话落下,康熙心口骤然一沉,五味杂陈。
纯亲王隆禧,是他最小的幼弟,也是他毕生最亏欠之人。
二阿哥福全,他以礼相待、恩赏不断;五阿哥常宁,他多方照拂、礼遇有加。
唯独早逝的七弟隆禧,他从未给予过半分弥补。
隆禧年仅十九便撒手人寰,独子富尔祜伦两岁夭折,依照宗室规制,爵位随即裁撤,偌大王府从此香火断绝,徒留满目荒凉。
“哀家知晓,当年你本有意将六阿哥胤祚过继给隆禧延续血脉,奈何六阿哥早夭,此事便就此搁置。”
太后目光沉沉,字字恳切,“前日纯亲王福晋入宫诉苦,隆禧两位女儿早已香消玉殒,只剩两位外孙缠绵病榻、体弱多病。偌大一座纯亲王府,后继无人,百年之后,再无人为隆禧焚香祭拜、守陵供奉。”
“玄烨,哀家今日斗胆求你,将十八阿哥过继给你七弟。既是给隆禧续上香火,也是放十八远离朝堂纷争,保全孩子一生安稳。”
太后语气悲悯,字字皆是恳切哀求。她盼这位铁血帝王,能卸下帝王冷硬,留存一丝骨肉温情。
这话若是旁人胆敢提及,早已被康熙严惩治罪,可偏偏出自太后之口,又牵扯早逝幼弟的遗憾,康熙纵有万般考量,也一时失语,迟迟无法决断。
太后并未步步紧逼,只是淡淡挥手,示意康熙退下,只道自己身心疲惫,想要静养。
康熙临行前,太后轻声寄语:“玄烨,莫要走上先帝的老路。”
自顺治帝驾崩,康熙向来抵触谈及生父。直至自己身为人父,才渐渐明白为人父母的难处,却也始终介怀顺治当年的淡漠与薄情,暗暗立誓,定要善待自己的每一位子嗣。
奈何朝堂波诡云谲,朝政要事耗尽大半心力,他常年心系储位之争与皇子制衡,难免忽略后宫儿女。
他也曾亲手抱过每一位皇子,延请当世大儒教导课业,亲自督查学问功课,自认已然尽责。
可太后一句提点,如冷水浇头,让他幡然醒悟:到头来,自己终究算不上合格的父亲,终究重蹈了先帝的覆辙。
郁结愁闷的日子一连过了五日。
太后差人往乾清宫送去一碟奶饽饽,未曾亲自露面相见,只让梁九功代为传话:容皇上慢慢思量。
康熙的犹豫徘徊,太后尽数看在眼里。她转头召见了连日来惴惴不安的密嫔,直言道出十八阿哥出继纯亲王府的打算。
密嫔强压下心底狂喜,险些克制不住外露喜色,指尖被尖锐护甲狠狠刺破,刺骨的痛感让她瞬间清醒。
她当即掩面痛哭,揉红双眼,一副万般不舍的柔弱模样,哽咽落泪。
“嫔妾万般舍不得孩儿,可太后娘娘思虑周全,万事皆是为后辈着想。嫔妾不敢违逆,只求日后十八阿哥能时常入宫探望,嫔妾便心满意足了。”
见她识大体、明事理,泪眼婆娑惹人怜惜,太后亲自起身将她扶起:“你通透懂事,即便十八过继出去,你依旧是他生母,哀家也会多加照拂,绝不会亏待半分。”
该劝的话已然说尽,能铺的路已然铺好,余下抉择,全凭康熙一念之间。
皇家宿命,骨肉牵绊,终究都要由这位帝王独自承担。
身居九五之尊,本就是举世无双的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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