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匆匆流过,四十年父子情深,到头来,子不似子,父不似父,只剩一地苍凉。
细密的雪花漫天飞舞,将整座京城裹成一片银白,静得只剩下风雪之声。
话已说透,胤禔懒懒斜倚在绣墩上,自斟了一杯山西汾酒:“天寒地冻,还是喝这个最痛快。”
风雪越急,康熙裹紧厚重皮袄,颤巍巍走到门口,负手望着窗外:“瑞雪兆丰年,今年该是个好年景。”
“可惜,再好的年景,保成也看不见了。”胤禔又饮一口,轻声吟起词句,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他抬眼望向康熙,语气带着几分苍凉的戏谑:“我的皇阿玛,你能吊着保成的命多久?一年?两年?不过短短数月,你就已两鬓斑白了。”
望着漫天飞雪,康熙心头一片凄然。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悲慨之声在屋内回荡,与窗外皑皑白雪相映,更显萧瑟诡异。
胤禔轻叹一声,语气冷冽如冰:“是你怆然,还是保成怆然?
你把我们都当作棋子,为了你的皇权一一牺牲时,可曾有过一丝犹豫?
你以天下为棋盘,驱使儿子们互相倾轧时,可曾想过自己会落得晚景凄凉?
你壮年掌权、意气风发时,视诸子如草芥,打压儿子,远嫁女儿;到老了,又开始贪恋亲情,不觉得太晚了吗?”
一字一句,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眼神深冷如潭,与屋外冰雪遥相呼应。
仿佛这些质问,都与他无关,都不是发自他心底的呐喊。
康熙宁愿胤禔暴跳如雷、厉声指责,可他偏偏以旁观者的口吻,将自己一生的得失算计剖白得淋漓尽致。
一生多疑、惯于揣摩人心的康熙,此刻却不敢细想。
亲情与皇权,他选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人性与权欲的厮杀。
他比谁都清楚,在权力侵蚀下,人心早已脆弱不堪。
朕即天下,身为君王,便要君临天下;一旦称“朕”,“我”字便再难两全。
康熙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终是平静接受一切:“君王无悔,朕亦无悔。”
胤禔闻言轻笑,举杯向他遥遥一敬:“这,才是我认识的皇阿玛。”
康熙眸色晦暗,眉间笼上一层阴郁,低声呢喃:“可我……是悔的。悔之晚矣,又能如何。”
“对与错,悔与恨,纠缠不休,还有什么意思。”
胤禔一脸漠然,“咱们这一家人,早就支离破碎,半点意思都也无。”
在他看来,自他出局那日起,胜负、对错、爱恨,都已与他无关。
一个再无翻身可能的失败者,失去一切后,只能蜷缩起来独自舔伤。
他没有心力再去复盘过往,也没有兴致再去恨、去怨、去悔。
身躯尚在,魂魄已死,他不过是这世间一具行尸走肉。
康熙显然看透了他的心思,将那些从前不能言说的隐秘,一一摊开:
“你们担不起这万里江山,朕不能把天下交到你们手上。”
“朕放不下胤礽的柔弱优柔,也不能把江山交给你这般一身武将血气的儿子。”
“你适合做开疆拓土的大将军,却做不了天下之主。胤礽或许能做治世能臣,却决断不了家国大事。”
“胤禔,你可想过,朕为何要让你们兄弟对立?私心自然有,谁能没有私心?可为人君,不能只看私心。”
“天下之事,明暗交错,治国理政,错综复杂,用人、识人、时机,藏着天大的学问。”
“这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朕没法直白教你们,只能让你们在争斗中磨砺。不斗,如何看透权力本质?朕当年,也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可你和胤礽,眼里只有权力,只想着用权力打倒对方,从未想过如何用这权力兴盛大清、对得起爱新觉罗的江山。”
“你怪朕舍弃你,朕确实舍弃了你,你的怨怼,朕全盘接下。胜者本就该承载败者的不甘,朕担得起。换作你站在朕的位置,你担得起?”
“胤禔,你错不在出身,错在你的野心,配不上你的手段。”
“这些日子,朕一边处理政务,一边复盘你和胤礽的一生。从尚书房同窗相争,到入朝后针锋相对,再到议立储位……朕想了很多,也反思了很多。可即便心里偏向你们,朕依旧不敢放心把江山交给你们。”
他语气冰冷而直白,如同先前胤禔的质问:“你知道,朕为何能容老八,却一定要圈禁你吗?”
胤禔喉头一哽,眼中却燃起一丝渴求。
康熙毫不留情:“胤禩有野心,也会笼络人心,可他再怎么结党,也绝不敢起兵谋反,你敢。他八面玲珑、野心勃勃,却还守着臣子底线,不敢越雷池一步,你没有。若当年朕没有圈禁你,你扪心自问,会不会孤注一掷,起兵夺权?”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寂静得令人窒息。
胤禔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也宣告这场父子对话,就此落幕。
康熙静静看着他,面色不再潮红,只剩憔悴疲惫,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本就佝偻的腰背弯得更低:“朕该说的,都说完了。你怎么想,朕管不着。朕只告诉你,站在君王的角度,就算重来一百次,朕依旧不会选你和胤礽。”
“哪怕朕心里永远偏向你们,可你们心中装的不是大清社稷,只是自己。掌权之时,你们从未主动做过一件真正利国利民的实事,一次都没有。”
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他望着这个曾经最让自己骄傲的儿子:“朕很高兴,你还记着保成,也高兴你如今偏向老四。胤禔,朕给不了你的,老四将来会给你。言尽于此。”
踏出府门之前,康熙回头望了一眼宛若冰雕的胤禔,一声唏嘘:“朕先是大清之主,才是你们的阿玛。朕或许贪恋权位,却从未忘记身份,始终以江山社稷为先。”
“二月初二,朕以父亲的身份,准你进宫探望胤礽。替朕带一句话给他……阿玛错了。”
那一声“错”,消散在漫天风雪里,淹没在半生恩怨纠葛之中。
胤禔无言望着这片冰冷雪白,低声呢喃,“到底是我错了,还是你错了,又或我们都错了……这个答案,我本不想再追问,可你偏偏,非要揭开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