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落雪连绵不绝,密密扬扬覆满宫阙。
天色微曦破晓,长夜将尽,偏偏有人,永远困在了无边寒夜之中。
胤礽小心翼翼拭去太子妃唇角溢出的乌黑毒血,将她轻轻偎在自己颈间,以自身余温,徒劳暖着那一寸寸变冷的身躯。
巨大的悲恸沉沉压在心口,堵得他喉间发紧,万般苦楚翻涌汹涌,却发不出半分呜咽。
眼眶里仅有几滴清泪无声坠落,凄怆寂然。
恰应了那句,哀莫大于心死。
回望初见,大婚之初,他心底原是满腹不耐与别扭。
只因瓜尔佳氏守孝六年,婚期一拖再拖,连素来惹人厌烦的大阿哥都早已儿女绕膝,唯有他,空悬储妃之位苦等数年。
前二十三年,他生来便是东宫嫡储,万千宠爱集于一身,旁人渴求攀附、费心争抢的一切,于他而言皆是唾手可得。
除却常年针锋相对的胤禔,就连九五之尊的父皇,也曾对他百般纵容,处处迁就。
而石静娴,是头一个让他心甘情愿枯等数年的人,纵使理智深知万般皆是身不由己,无关对错,可储君的傲气与心结,终究难以轻易消解。
初入东宫那段时日,于他而言,太子妃不过是一位规矩周全、打理后宅的摆设。
端庄贤惠,持家有度,哪一户世家福晋不是这般模样?平淡相处,无惊无波,他从未刻意留心,更谈不上半分倾心。
即便后来她身怀有孕,他也只是淡淡欣喜,浅淡期许,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若不是后来康熙步步收紧权柄,决意清算索额图,斩断赫舍里氏臂膀,他或许一辈子都悟不透何为夫妻一体,一辈子不懂枕边人的分量。
成婚数载,石静娴性子沉静,内敛隐忍,不争不妒,安分守礼,默默扛起东宫内院所有琐碎,安静得近乎透明。
可越是风雨来袭,她的笃定与从容便愈发可贵。
无声相守,默然支撑,如同一股温润清泉,缓缓熨帖他满身戾气与惶惑。
世间最难得的从不是甜言蜜语的温存,也不是血脉相连的牵绊,而是风雨同舟、不离不弃的真心。
天家最不缺假意逢迎,最稀缺赤诚真心。
侧福晋们眼界浅薄,遇事只会慌乱无措。
身边幕僚各怀私心,动辄劝他明哲保身、舍弃亲族。
唯有石静娴清清楚楚告诉他,瓜尔佳氏早已与东宫荣辱与共,祸福相依。
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深渊,她都会一路相伴,绝不退缩。
身居高位时,朝野众人趋之若鹜,人人捧着心思攀附,只求借东宫之势步步高升,捞取权位富贵;
一朝祸事临头,昔日簇拥之人尽数作鸟兽散,个个急于划清界限,唯恐被东宫牵连,毁掉到手的荣华。
趋利避害本是人性常态,胤礽不是不懂,只是此番亲身历经,才彻骨寒凉。
索额图一死,所有伪装彻底撕碎。
他终于看清,大阿哥长年与自己对峙,朝臣纷纷疏远割裂,一切的源头,皆出自父皇一手布局。
皇权,果然是裹着蜜糖的剧毒。诱人沉沦,蚀骨噬心,纵使坐拥万里江山的帝王,也逃不开权欲桎梏。
即便事后父子勉强和好,裂痕早已深植心底,隔阂难消,矛盾暗伏。苏麻喇姑离世,更是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能够调和父子关系的纽带。
往后数年,暗流愈演愈烈。
十八阿哥大病险些夭折,成了压垮表面和睦的最后一根稻草。
康熙再也不愿维系慈父假面,复刻当年制衡明珠与索额图的手段,刻意激化嫡长矛盾,放任他与胤禔彼此争斗,再反手雷霆镇压,将两位皇子双双拉下云端,从天之骄子沦为幽禁罪臣。
借手足相残,震慑一众年长皇子,压制朝野异动,帝王制衡之术,被他运用得炉火纯青。
他与胤禔,不过是帝王稳固朝局、玩弄权术的两枚棋子。
一废太子那场风波里,年幼的明曦受惊高热,大福晋绝望赴死,深宫女子与稚弱孩童,尽数沦为皇权争斗的无辜牺牲品。
高墙之内,宗室妇孺,从来都是权谋博弈里最不起眼的附带伤痕。
直到此刻,直到怀中人心脉渐冷,气息断绝,胤礽才彻底看透所有真相。
他从前总抱着一丝虚妄侥幸,以为自己是父皇独一无二的嫡子,情分不同,纵使犯下大错,以一死了结,总能护住母族、护住妻小,留住最后一点念想。
可死亡从不是解脱,牺牲也换不来安稳。
最残忍的是,他拼了命想要保全自己,最终,舍命相护、以身顶下所有罪名的,却是他冷落半生、忽略许久的发妻。
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从来容不下半点隐患。
摧折枝叶,踩碎蝼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方能坐稳龙椅,安享太平。
胤礽缓缓抬头,眼底寒意凛冽如刀,直直刺向御座上的康熙,字字冷硬刺骨。
“你从头到尾,都算得一清二楚。不用背负逼子谋反的千古骂名,不用亲手扼杀亲子,这场兵变闹剧,终究遂了你所有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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