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畅春园早已褪尽白日喧嚣,万籁俱寂。
一轮冷月斜挂天际,清辉冷冽如冰,浸透亭台砖瓦。
湖面浮着淡淡寒雾,波光幽幽,晚风卷着残桂余香,淡得发涩、凉得刺骨。
父子三人僵立在庭院深处,空气里凝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呼吸都带着寒意。
胤礽立在月色中央,神色悲怆又冷厉如山,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到底谋划到哪一步!给孤说实话!”
积压多年的东宫积威骤然迸发,气势磅礴如雷霆卷席,震得人心头一颤。
弘皙、弘晋浑身剧震,抬头望着那道孤峭挺拔的身影,眼底瞬间爆发出震撼。
这才是东宫太子该有的气魄!
这才是当年万众归心的储君风范!
可转瞬之间,两人又黯了眼眸,死死咬着下唇,半字不肯吐露,心底只剩愤懑与不甘:
若阿玛对皇玛法也如此强硬果决,何至于几废几立、进退维谷!
“真当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能瞒天过海?”胤礽冷笑一声,声线冰寒刺骨,“老爷子对大清江山的掌控,远非你们这些毛头小子能想象。你们前脚刚动心思,后脚他便了如指掌,随手就能掐断所有图谋。孤敢扛事、敢周旋,是笃定他念及父子情分不会杀孤,可没了孤这层庇护,你们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弘皙、弘晋红着眼眶,在心里狠狠应声,字字如刀割。
自太子一废再废,他们的命运便随之一落千丈。
从众星捧月、人人谄媚的东宫皇孙,沦为前途渺茫、人人避忌的弃子。
从前鞍前马后的太监宫女,早已换了冷脸,趾高气扬。
昔日低头避让的堂弟弘晖、弘春,如今压过他们一头。
连亲阿玛都偏疼侄子,太子妃更是暗中打压,连婚事都只配五品员外郎之女、普通蒙古女子,再无半分储君之子的体面。
他们早已登临过高处,尝过权柄在握、俯瞰众生的滋味,如何能忍受跌落尘埃的屈辱。
要他们认命苟活,不如以命相搏!
“不说,就当没孤这个阿玛,从今往后,生死各自认命,孤绝不会再管你们半分!”胤礽语气里的杀戮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两人几乎喘不过气。
弘皙心头发沉,双腿微微发颤。
他们敢联合常德、常泰暗中谋划,本就赌太子心软,绝不会舍弃亲儿与母族安危,必被逼着重掌大局,没料到他竟硬到这般地步,要置之不理……
胤礽望向天边翻涌的乌云,声音里透着无尽悲凉:“这一切,都是你们自找的。”
弘皙眼神飘忽,不由打起退堂鼓。
弘晋梗着脖子,昂首嘶吼,字字铿锵:“是我们自找的?谁让阿玛您无用!谋逆之心,是被您、被皇玛法硬生生逼出来的!我们是大逆不道之徒,您呢,您就能有好下场?”
“四叔和您再亲,也亲不过亲儿子,亲不过无上皇权!他今日对您好,拿您当亲哥哥,来日登基,焉能不忌惮您这位曾登临东宫的废太子?”
“我们这些东宫废太子之后,又能有什么好下场?甚至,四叔能不能登基都未可知,若是八叔、十四叔胜了,我们连引颈受戮都难,只怕死相更惨、更屈辱!”
弘皙望着脸色阴沉如暴风雨前夕的阿玛,终于咬牙下定死决心:“阿玛,四叔再重视兄弟情分,还能胜过皇权在握、天下在手?君王之榻,岂容他人鼾睡?什么兄弟情分,全是假的,只有权力和皇位才是真的!”
“阿玛,醒一醒,咱们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不举事、不自救,难道坐等被推下深渊?”
这番话何其诛心!
胤礽心口猛地一颤,如被重锤击中,脸色阴沉得仿佛要吞噬一切,抬手厉喝。
“不必再说了!住口!”
弘皙却不肯罢休,步步紧逼:“一废时,您这位昔日千尊万贵的储君,手脚俱被上镣铐,关在狭小囚车里一路幽禁回京,那般屈辱,您难道忘了?若我们不自救、不举事,敢问阿玛,焉知旧日惨剧不会重演?”
“阿玛,您同不同意,我们都要做,因为我们不想做阶下囚,不想生死系于他人之手!退一步讲,您若成功上位,未必要对皇玛法下死手,唐高祖李渊做了十几年太上皇,不也寿终正寝?”
“甚至,您还能让嫡额娘登临凤位,留住明德妹妹,不必远嫁蒙古,不好吗?若是再遭废黜,今日是明德抚蒙,来日焉知不是你我神不知鬼不觉‘病逝’?”
“阿玛,您既不愿一辈子任人掌控,何不自己君临天下?这本就是您的储君之责!您就算不替我们想,也要替赫舍里母族想想!难道真要任由皇玛法再度废黜您,任由弟弟们骑到您头上作威作福?”
弘皙、弘晋二人“噗通”一声跪倒在胤礽脚边,死死拽着他的衣摆,痛哭哭求。
胤礽心头猛地一凝,一股强烈的不安轰然升腾,真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终究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能怎么办?
交出去,康熙饶他这个儿子,绝不代表能容得下谋逆逆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