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宪行事素来雷厉风行,连着几日频频入宫,言辞恳切得很,既有致歉,也有贺喜。
致歉是替荣妃的荒唐行径,向太后与康熙请罪。
话里话外又提及自己不久便要返回蒙古,语气里满是离愁别绪,那股依依不舍,瞧着格外真切。
贺喜则是冲着梧云珠与莫日根的婚事,字字句句都透着真心欢喜,半字不提布琳错失良缘的遗憾。
只淡淡一句“是布琳没那个福气,往后再做打算便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几句话说下来,太后与康熙心里都不是滋味。
荣宪是自家亲闺女,她与布琳有多无辜,俩人岂能不清楚?偏荣妃非要横插一杠,反倒让纯禧钻了空子。
荣宪这般通情达理、忍辱负重,俩人心里更觉亏欠。
即便康熙瞧出荣宪这般做,多少掺了些作戏的成分,终究是自己一手养大的第一个女儿,自小千娇万宠,哪能真的不记挂、不上心?
当荣宪话里话外、若有若无地提及嘉瑗时,康熙心里跟明镜似的,索性顺水推舟,松了口风:“布琳是个好孩子,与嘉瑗也算般配。只是朕先前已将老四的女儿指配得差不多了,不好越过他再给孩子定亲。你若是能说动老四家的点头应下,朕立马下旨赐婚。”
得了康熙这句准话,荣宪喜出望外,当即亲自下厨,给康熙做了一顿家常小菜。
没有山珍海味,却满是心意,康熙吃得格外舒心,对荣宪的那点疑虑,也消散了大半。
太后在太妃的提点下,后知后觉摸清了荣宪的心思。
她左思右想,这桩婚事于满蒙和睦而言,确实是件好事——
布琳早已定下前程,要留京任职,样貌才干皆属上佳;人品更是不必说,自幼养在自己眼皮底下,挑不出半分错处;嘉瑗嫁给他,不必远嫁蒙古,便能像温宪那般,时常入宫探望,再称心不过。
这般看来,俩人算是良配,但隐患也不少。
俩人年岁相差七岁,瑚图里与荣妃向来不是善茬,更别提宣妃护嘉瑗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想说服她,绝非易事。
太后反复思忖,迟迟不肯表态。
荣宪觉得,不直接拒绝,便是有戏。
三言两语便套出了太后的担忧,当即掷地有声,表明三点心意:
其一,瑚图里她会亲自带回蒙古,荣妃如今在安华殿潜心礼佛、绣制经幡,早已大彻大悟,绝不会再掺和晚辈的婚事(实则是荣妃没了掺和的底气,得知胤祉被户部刁难后,日日后怕忏悔,连大气都不敢出);
其二,她大概率会在蒙古终老,嘉瑗嫁给布琳,只要小两口和睦恩爱便好,她与乌尔衮定会将嘉瑗当作亲女儿一般疼惜护佑;
其三,布琳今年才十六,成婚之事不急,先立业再成家也未尝不可。
若是宣妃担忧布琳品性,便请宣妃亲自调教。
布琳本就要留京当差,正需一位长辈提点照看,想来宣妃亲手调教出来的人,总归能放心。
太后常年礼佛,脾性本就温敦,荣宪言辞诚恳、姿态放得极低,眼底满是虔诚与坚毅,她忍不住叹了口气,问道:“你就这般盼着布琳尚主,攀附皇家?”
“玛嬷,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荣宪眼中泛起泪光,语气却无比坚定,说着便屈膝磕了个头。
“蒙古如今的局势,您比孙女更清楚。布琳唯有留在京城,紧紧攀附皇家,将来才能万事无忧。孙女抚蒙这些年,所求的便是大清与蒙古和睦安宁,布琳留京,也是为了维系巴林部与大清的情谊啊。”
自端静牵头组建清蒙军以来,蒙古各部落便日日惶恐不安,一边拼命向大清表忠心,一边在背后暗自腹诽。
巴林部虽与大清关系紧密,却也挡不住部落内部的闲言碎语。
她与乌尔衮这般为布琳筹谋,固然有私心,却也藏着公心。
一旦布琳与皇家格格的婚事敲定,巴林部内部再如何人心浮动,也只能一心依附大清。
乌尔衮掌控巴林部的底气,也会更足,这对巴林部彻底内附大清,有着莫大的益处。
太后闻言,又叹了口气:“你能想得这般通透,便是最好。哀家应你所求,嘉瑗的婚事,哀家还能说上几句话。但终究嘉瑗是老四的女儿,你得先和老四家的通好气,宣妃那儿,也得你亲自去登门劝说。”
荣宪大喜过望,当即抹掉眼泪,再次叩首谢恩:“孙女谢皇玛嬷恩典,谢皇玛嬷体谅!”
她暗自理清腹稿,又话锋一转,提及了三福晋与宜修:“不瞒皇玛嬷,四弟妹那儿,孙女已经托三弟妹替布琳美言了。”
太后眉眼瞬间弯了起来,急切地问道:“这么说,老三家的和老四家的,和好了?”
“多亏了爱蓝珠那孩子有福气,成婚没多久便怀上了身孕。消息一传来,三弟妹和四弟妹便喜滋滋地相约去了甘露寺礼佛,说是要给爱蓝珠肚子里的孩子请长明灯,保佑孩子平平安安。”
“好,好,好!”太后一连说了三个“好”,脸上满是笑意,转瞬又皱起眉头,忧心道,“唉,五月巡幸塞外,倒能去瞧瞧那孩子,可她生产之时,身边没有亲厚家人陪着,难免会忧思难安、心生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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