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出嫁前一晚,白府内宅那处属于白夫人的偏院里,灯烛直燃到深夜。白夫人独自一人坐在妆台前,面前敞开的锦匣里,赫然是那两套费尽千辛万苦才赎回来的赤金点翠头面。烛火跳跃,映得那金灿灿、翠莹莹的首饰愈发夺目,却也像两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剜着她的心。
为了赎回这两套东西,她不仅掏空了自己压箱底的所有私房银子,最后实在凑不够,不得不硬着头皮回了一趟娘家,对着兄嫂哭诉哀求,赌咒发誓日后定加倍奉还,才勉强借来一笔巨款。而这一切,都是拜白璃所赐!若不是他步步紧逼,拿白父和江家来压她,她何至于此?!
白夫人是恨得咬牙切齿,她死死盯着那两套头面,仿佛要将它们盯出两个窟窿,心底的怨毒与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然而,当目光瞥向隔壁那间特意辟出来、摆放江家聘礼的厢房时,想着那在烛光映照下依旧难掩宝光的箱笼,她胸中的邪火才勉强压下去几分。
罢了,就当是用江家送来的金山银山,填了她自己的亏空吧。白璃那小贱种,拿回了头面又如何?终究不过是她用来换取泼天富贵的工具罢了。这般想着,白夫人心中稍感平衡,可那剜肉般的疼痛却丝毫未减。她小心翼翼地将头面擦得锃亮,锁回锦盒,嘴里低声咒骂了几句,这才吹熄了蜡烛。躺在床上,却是一夜辗转反侧,脑中思绪纷乱,只盼着明日赶紧将白璃这个祸害打发走,从此眼不见为净。
翌日,天色尚未透亮,整个白府便被震天的喜庆鼓乐声唤醒。江家特意请来的全福喜娘,带着两个手脚麻利、模样讨喜的丫鬟,早早便进了白璃居住的东院。房内红烛高燃,将一切都笼罩在温暖而朦胧的红光里。喜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和善,经验老道,见了已梳洗完毕、坐在镜前的白璃,便笑眯眯地夸赞:“老身见过的新人多了,像咱们夫郎这般俊秀标致的,可不多见!”
阿青早已备好了热水香膏,喜娘亲自动手,替白璃净面、敷粉、描眉、点唇,动作轻柔而熟练。白璃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铜镜里那个眉眼逐渐被红妆勾勒得清晰明艳起来的自己,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这不是他第一次坐在镜前准备出嫁。上一次,记忆里只有仓促、冷清和挥之不去的惶惑。没有这般细致的妆扮,没有喧闹的鼓乐,那时他看着镜中苍白惶恐的自己,只觉得前路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渊。
可这一次……指尖抚过身上那柔软光滑、绣着繁复并蒂莲纹的云锦喜服,耳中听着院外越来越热闹的声响,心底翻涌着的,是一种全然不同的、近乎心悸的紧张。像有无数只蝴蝶在胸腔里扑腾,撞得他心跳失了序。
不过才短短三日未见,思念却如同野草般疯长。脑海里反复闪过江让温柔含笑的眉眼,想起他低沉却坚定的承诺,想起他捏着自己脸颊时那带着撒娇意味的不舍……一股温热的暖流便悄然淌过心田,将那过分的紧张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糅合了羞涩与期盼的悸动。
喜娘取过头冠,动作小心而庄重地为他簪戴上。沉甸甸的金饰压在发间,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凛。金线盘绕出的缠枝莲纹与翠羽点染的叶片相映生辉,在烛光下流转着华贵而内敛的光泽,与他身上正红的喜服搭配得恰到好处,更衬得他肤色如玉,眉眼如画,连眼尾那点淡粉,都显出一种别样的、惊心动魄的艳色。
喜娘退后两步,仔细端详,忍不住连连赞叹:“真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一般!大公子见了,怕不是要欢喜得找不着北了!”
白璃望向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盛装华服、容光焕发的自己,脸颊不受控制地飞上两团红云,嘴角却忍不住轻轻勾起一抹浅浅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不多时,门外传来丫鬟急促而欢喜的通传:“公子!江家的迎亲队伍到府门外了!”
白夫人恰在此时推门进来,脸上挂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强行堆砌出的笑容。她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方崭新的、绣着精致并蒂莲的锦帕,动作略显生硬地替白璃理了理本已十分妥帖的衣襟领口,嘴里说着千篇一律的客套话:“阿璃,今日出门,往后便是江家的人了。要谨守妇道,孝敬公婆,辅佐夫君,打理好内宅。”
语气干巴巴的,听不出半分真情实意,倒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仪式。白璃看见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在自己衣襟前短暂停留,随即迅速收回,仿佛沾了什么不洁之物。他心中无波无澜,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喜娘上前,将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红盖头轻轻覆下,眼前顿时只剩一片喜庆的红色。白璃深吸一口气,在喜娘和阿青一左一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迈出了房门。
耳边瞬间被喧天的鼓乐、鞭炮声和众人的道贺欢笑声填满。红盖头遮挡了视线,他只能看见脚下铺着的、一直延伸到府门外的红毡,以及周围影影绰绰、不断晃动的人影和鞋履。他紧紧攥住了手中连接着另一端的红绸,心跳随着鼓乐的节奏,一下比一下更有力,也更快。
穿过熟悉又陌生的庭院,终于,在府门前站定。喜娘在他身边停下,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嘈杂中清晰地传来:“夫郎,大公子就在您面前了。”
白璃的脚步倏然停住。即便隔着厚厚的盖头,他也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一道滚烫的、专注的、仿佛能穿透一切阻隔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江让早已在府门前等候多时。他今日也是一身大红喜服,却不是寻常的宽袍大袖,而是更为利落挺拔的箭袖锦袍,领口、袖缘以金线绣着暗纹云,腰间束着同色玉带,墨发用一根赤金发簪高高束起,更显得肩宽腰窄,身姿如松。平日里温润含笑的眉眼,此刻在满目喜庆的红色映衬下,愈发深邃明亮,那通身沉稳矜贵又意气风发的气度,引得围观的人群啧啧称羡,尤其是那些未出阁的姑娘哥儿,更是看得移不开眼。
他的目光,从白璃被喜娘搀扶着出现在府门内的那一刻起,便再未移开过分毫。看着那抹纤细却挺直的身影,披着一身如火的红,被众人簇拥着,一步步向他走来,江让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跳动得前所未有的剧烈而清晰。这三日的分离,于他而言,竟比南下的数月更加漫长难熬。此刻,亲眼见着心尖上的人,穿着他亲自挑选料子、命人赶制的喜服,真真切切地走向他,那种即将拥有的、尘埃落定的巨大喜悦和满足感,才如同潮水般,汹涌而真实地将他淹没。
人群里,白若看着眼前这刺眼的一幕,嫉妒得眼睛都红了。他死死盯着白璃那一身华贵耀眼的装扮,更死死盯着江让那俊朗无俦、满眼温柔宠溺的模样,心底的酸水和恨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腐蚀掉。凭什么?!这个从前在白家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处处要看他和母亲脸色的贱种,如今却能这般风光大嫁,夫君还是这般出色的人物?!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留下几个弯月形的血痕,却只能将满腹的怨毒狠狠咽下,连一丝不满的神色都不敢流露。
喜娘含笑上前,将红绸光滑的一端,郑重地放入江让手中。江让伸手,并未直接去握红绸,而是顺势,稳稳地、轻轻地握住了红绸另一端,那双微微蜷缩着的、有些冰凉的指尖。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白璃的指尖下意识地想往回缩,却被江让更紧地、温柔而坚定地包裹进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那真实的、带着安抚力量的触感,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白璃心底最后一点惶然。
“小心脚下。”江让的声音透过喧闹清晰地传来,低沉而温柔,带着独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魔力。
白璃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全然的信赖。他任由江让牵着,踏着红毡,一步步走向停在府门外那匹装饰着大红绸花、神骏非凡的骏马旁。江让亲自弯腰,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人扶上铺着软垫的轿子。待白璃在车内坐稳,帘子放下,江让才利落地翻身上马,执起缰绳。
“起轿——”
喜官一声高唱,迎亲队伍再次鼓乐齐鸣,在漫天飘洒的喜钱和孩童的欢呼声中,浩浩荡荡地朝着江府的方向驶去。江家此番迎亲,极尽奢华之能事。沿途不仅有专人抛撒铜钱喜糖,更有舞龙舞狮开道,引得全城百姓围观,道路两旁挤得水泄不通,人人称羡。江府之内,更是早已装扮得如同琼楼玉宇,处处张灯结彩,红绸如云,喜字似海,庭院中摆了上百桌流水席,山珍海味,美酒佳肴,香气弥漫。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官员、几乎悉数到场,贺礼堆积如山,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这场婚礼的排场,足以让京中人津津乐道许久。
拜堂的礼台设在江府正厅,红烛高烧,将厅内映照得如同白昼。巨大的双喜字下,江父江母端坐主位,看着眼前一双璧人,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笑意。喜官抑扬顿挫的唱喏声响起:
“一拜天地——”
江让牵着白璃,转身面向厅外苍天,深深一揖。白璃隔着盖头,也能感受到身侧人那份郑重其事。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江父江母,恭敬行礼。江母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示意丫鬟端上早已备好的厚重红包。
“夫妻对拜——”
江让微微侧身,面对着白璃。即便隔着盖头,白璃也能感受到那两道灼热而温柔的视线,正一瞬不瞬地落在自己身上。他脸颊发烫,轻轻弯腰。两人头颅相抵的刹那,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一种奇异的般的亲密感油然而生。
“礼成——送入洞房!”
喜官高亢的声音落下,满堂宾客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贺喜声。芙蓉连忙上前,与喜娘一起,一左一右搀扶着白璃,穿过喧嚣的人群和长长的回廊,走向早已布置妥当的新房。
新房位于江府主院,是江让原先的住处彻底翻新布置而成。推门而入,满目皆是喜庆的红色。大红的百子千孙帐,大红的鸳鸯戏水被,桌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就连窗纸上都贴着精致的红色窗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香,一切都温馨而妥帖。
芙蓉扶着白璃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沿坐下,替他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裙摆,又端来一碗温热的桂圆莲子羹,轻声道:“主子,您先歇歇,用点羹汤垫垫。外头宾客多,大公子需得应酬一番,晚些时候便过来了。”
白璃点点头,接过小碗,小口啜饮着甜羹。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那份越来越鲜明的紧张。他独自坐在这满室喜庆却过分安静的新房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腰间垂下的玉带流苏,耳朵却竖着,仔细捕捉着门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喧闹声。只觉得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刻都过得格外缓慢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半个时辰,或许更久,门外终于传来了由远及近、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随即,房门被轻轻推开。
江让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却不浓烈,想来是在外头被灌了不少,但以他的酒量和自制力,显然还保持着清醒。他反手关上门,将外头的喧嚣彻底隔绝。目光落在端坐在床沿、一身红妆、盖头未揭的人儿身上时,眼底那最后一丝因应酬而起的疲惫与疏离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与情动。
白璃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攥着锦帕的手心瞬间沁出了汗,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江让缓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景象深深镌刻在心底。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放在一旁托盘里的、系着红绸的乌木喜秤。
秤杆的尖端,轻轻探入盖头下方。
白璃感觉到那微凉的金属触感,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江让手腕微动,秤杆稳稳地向上一挑——
鲜艳的红绸如同被风吹落的晚霞,翩然滑落,轻柔地堆叠在白璃膝头。
烛光毫无遮挡地映照下来,照亮了那张精心妆扮过、此刻因羞涩和紧张而染上醉人红晕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唇似涂朱点绛,大红的喜服更衬得他肤光胜雪,又因那眼底清澈的羞涩和微微颤抖的长睫,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纯净与娇媚。
江让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不可闻地停滞了一瞬。从未有一人,能像此刻的白璃这般,让他心魂俱震,仿佛世间所有的光华,都汇聚在了这一人身上。
“阿璃。”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因情动而带着一丝沙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两个小小的、明亮的光点,那里面盛着的,是毫不掩饰的惊艳、珍视,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白璃缓缓抬起眼睫,对上了他那双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眸子。脸颊上的红晕瞬间蔓延至耳根,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诱人的粉色。他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软,唤出了那个早已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名字:
“江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