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春光正好。白璃在白家日子过得倒也算清净,除了按规矩接待几波上门道贺添妆的亲友,应付着那些或真心或客套的祝福,其余时间大多都待在自己房中,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江让怕他闷着,早让人送来了满满一匣子话本,皆是他平日里爱读的类型,他闲时便翻上几页;或是将从前留在白家的旧物稍作整理,那些带着年少痕迹的小玩意儿,勾起些许零碎回忆,却也掀不起太大的心绪波澜。
继母白夫人自那日饭桌上被他不软不硬顶回去之后,像是终于认清了他如今不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收敛了往日里明里暗里的刁难,只维持着面上的客气疏离,平日里碰面不过点头问好,倒也落得相安无事。
用罢午膳,房里熏香燃得久了有些气闷,白璃便唤上竹青,打算去后院散散步。白家这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些年头了,后院不算开阔,布局却精巧雅致,几处小巧的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嶙峋的太湖石假山点缀其间,缠枝的蔷薇顺着廊架爬得满墙都是,暮春时节,花木扶疏,绿意盎然,风吹过便落得满身清香,倒有几分清幽之趣。
两人沿着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慢慢走着,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细碎跳动的光斑,落在肩头暖融融的。微风拂过,带着草木与泥土特有的清新气息,吹散了午后的慵懒。白璃这几日因婚事将近的忐忑,以及重回白家面对复杂人事的些微心绪波澜,似乎都被这静谧安宁的午后抚平,心境渐渐平和下来,只觉得岁月静好。
走着走着,行至一处由几块巨大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附近,白璃的脚步不着痕迹地微微一顿。
假山另一侧,隐隐约约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间或夹杂着几声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那声音模糊又细碎,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黏腻与鬼祟,与这午后的宁静格格不入,显得格外突兀。
竹青耳力本就比常人佳,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异样,立刻警觉地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白璃护在身后,压低声音沉声提醒:“主子,里面有人。”
白璃眉头微蹙,眸光沉了沉。这处假山位于后院最偏僻的角落,周围草木长得极为茂盛,层层叠叠遮挡着视线,平日里少有人来,是个隐蔽至极的所在,怎么会有人在此处低语?他抬手对着竹青轻轻摇了摇,示意他暂且噤声,自己则放轻脚步,借着山石的遮掩,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两步,侧身躲在一块凸起的嶙峋山石后,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这一靠近,假山后的声音便清晰了不少。率先传入耳中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嗓音,刻意放得轻柔婉转,却掩不住内里的急切,还带着一股子甜腻得发齁的诱哄意味,听得人心里发腻:“我的心肝肉儿,你就再信我这一回,好不好?就五百两,真的不多。哥哥我这次可是看准了,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只要这笔本钱到手,我立马就能翻身!等哥哥挣了大钱,再也不去碰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往后天天陪着你,守着你,把你当菩萨一样供着,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行不行?”
这声音……白璃听得心头微凛,觉得莫名耳熟,似乎在哪儿听过,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具体是谁,只觉得那腔调带着几分戏子特有的油滑。
紧接着,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犹豫与挣扎,语气里还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听得出来心绪极为动摇:“阿桑……你、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上次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可那二百两银子,投进去就打了水漂,连个响都没有。那钱,我、我可是背着老爷,偷偷从公中的账上挪出来的,若是……若是被发现了,我、我可就活不成了啊……”
“不会被发现的!我的傻心肝,你就放宽心!”那男声急急打断女子的话,语气愈发焦切,带着赌咒发誓般的急切,“这次真的不一样!我对天发誓!等我赚了大钱,不仅能把公中的亏空神不知鬼不觉地补上,还能给你买最时兴的赤金头面,最上等的蜀锦苏绣,让你成为整个京城最风光的人!你不是一直厌恶家里那个死板无趣、不解风情的老头子吗?等我有了钱,咱们就远走高飞,找个山清水秀、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买座大宅子,雇上几个丫鬟仆役,堂堂正正地在一起过日子!你再也不用看他的脸色,不用小心翼翼地伺候他,好不好?”
这番甜言蜜语说得情真意切,满是蛊惑。白璃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缓缓蔓延开来。他不仅认出了那男声的主人——陈桑,是继母这几年频频请入府中唱戏的戏子,生得一副好皮囊,嘴甜舌滑,最会哄人;更让他心头巨震的是,那女声的主人,分明是他的继母白夫人!
她身为白家主母,竟公然与戏子在自家后院假山私会?还胆大包天,偷偷挪用公中钱财给那戏子填窟窿?甚至还盘算着卷款私奔,弃白家于不顾?这桩丑闻若是败露,足以让白家颜面尽失,沦为京城笑柄!
竹青显然也听出了女声的身份,脸色霎时变得惨白,震惊之余下意识看向白璃,嘴唇动了动,用口型无声地询问:“主子,这是……夫人?”
白璃对着他缓缓摇头,眼神示意他沉住气,切勿发出动静打草惊蛇。他依旧静静隐在山石之后,面色冷峻如冰,眼底却翻涌着惊怒与鄙夷,继续屏息听着假山后的对话。
假山后,白夫人似乎低声啜泣了几声,声音里满是幽怨与委屈:“要不是那个小贱种过两日就要成亲,家里要搭戏台子宴请宾客,人来人往乱糟糟的,我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寻个由头出来见你一面……那老头子平日里盯得紧,府里规矩又多,我想见你一面都难如登天,心里的苦,只有我自己知道……”
提及白璃,她语气里的怨毒毫不掩饰,那声“小贱种”听得白璃心头发冷,却也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愈发觉得眼前这对男女可笑又可悲。
陈桑连忙柔声安慰,又是花言巧语,又是亲昵抚慰,夹杂着些许令人作呕的暧昧声响。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敲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以及交付那五百两银子的细节,陈桑反复保证定会翻身,白夫人则满心期许又带着几分不安,最后才传来衣物窸窣整理的声音,以及两人蹑手蹑脚离去、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庭院深处,四周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白璃才从藏身的山石后缓缓走了出来。阳光落在他脸上,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境,他脸色平静得近乎漠然,眼神却幽深如寒潭,透着凛冽的冷意,仿佛方才听到的不是一桩足以颠覆白家的惊天丑闻,只是一件与己无关的琐碎小事。
竹青跟在他身后,心绪依旧难平,快步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主子,此事非同小可!要不要现在就禀报老爷?或者奴才立刻赶回江府,将此事告知大公子,请他拿个主意?”
白璃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假山后那条幽暗曲折、通向内宅深处的小径上,沉默了半晌,周身气息冷冽。
良久,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冷硬:“不必。”
竹青闻言急了,还想再劝:“可是主子!夫人她若真将公中钱财大量挪给那陈桑,白家根基恐怕……
“白家的根基,与我何干?”白璃淡淡打断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凉薄的嘲讽,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这白家的公中钱财,这些年早就被她当成自家私库,予取予求,克扣我的份例,补贴她娘家,纵容白若挥霍无度。白家是丰是俭,是盈是亏,是存是亡,自有人操心,何时轮得到我来过问?他们自己作下的孽,自然该自己承担后果,与我无关。”
他自小在白家受尽委屈,继母苛待,弟弟欺凌,父亲纵然心知肚明,却也总是碍于续弦情面选择和稀泥,从未真正护过他周全。如今他即将嫁入江家,往后余生皆是光明坦途,这腐朽不堪的白家,早已不值得他留恋半分,更不值得他费心费力去挽回。
他顿了顿,望向庭院中开得正盛却无人欣赏的几丛芍药,花瓣娇艳,却难掩内里的衰败,语气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不过,既然老天让我撞见了,听到了,那便是天意。竹青,你悄悄去办一件事,切记不可声张,务必隐秘妥当。”
“主子请吩咐,奴才定当竭力办妥!”竹青立刻收敛心神,神色一肃,躬身应道。
“去查这个陈桑。”白璃抬眼,目光锐利如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仔仔细细地查,查他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所谓的稳赚不赔的买卖,常与哪些三教九流的人厮混,手头是否宽裕,有无外债缠身。最重要的是,查清楚他究竟沾没沾上不该沾的东西,比如赌坊之类的恶习,务必查得水落石出。”
他方才听陈桑语气急切,言辞闪烁,只说稳赚不赔,却始终没说清具体是什么买卖,这般急着要钱,多半是沾了赌瘾急需钱财填补窟窿。若是能捏住他的把柄,日后白夫人与陈桑若想找他麻烦,或是此事败露牵连到他,也好有个应对之策。
江让留在他身边的人,皆是心腹之中的心腹,办事利落可靠,竹青闻言立刻明白了白璃的意图,沉声应道:“奴才明白!即刻便去查,定不负主子所托!”
白璃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顺着来路,不疾不徐地往回走。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温暖,洒在身上却仿佛失去了温度,花草的芬芳萦绕鼻尖,却再也驱不散心底那股混合着恶心、悲哀与凉薄的寒意。
他总算看清了,这金玉其外、标榜诗礼传家的白府,内里早已腐烂不堪,爬满了私欲与背叛的蛆虫。所谓的亲情,所谓的体面,所谓的规矩,不过是一层薄得可怜的遮羞布,一戳就破,底下藏着的,全是令人作呕的肮脏与不堪。
也好。
看得越清楚,斩断牵绊时才会越决绝,越不留恋。
白璃轻轻抚摸着袖中贴身藏着的一枚温润玉佩,那是江让亲手为他戴上的,玉质细腻,触手生温,指尖传来的暖意,稍稍驱散了心头的阴冷。
他只需再安静地等上两日。等着那个人,来将他从这片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泥沼里,干干净净地接出去。
至于这里会发生什么,会如何坍塌,那都是他们咎由自取,与他再无干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