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是皇后走了进来。
皇后没带东西,什么也没带,就带了一个嬷嬷。
嬷嬷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碟御膳房刚做出来的糖蒸酥酪,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
那酥酪做得分外精致,上头点缀着几瓣桂花,一看就知道是御膳房掌案亲自下的手。
“皇后娘娘。”众人齐齐行礼。
皇后点了点头,走到柳贵妃面前。
她没有寒暄,没有绕弯子,目光越过柳贵妃的肩膀往殿里看了一眼。
“贵妃,第八期在你这儿?”
柳贵妃的笑容收了回去。
她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皇后身后那碟酥酪,嘴角抽了一下。
“……在。”
皇后点了点头。
“能否让本宫先看?”
四个字,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结论。
院子里的妃嫔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毕竟这可是皇后,皇后亲自来借书,其他人怎么争?
贤妃张了张嘴,被端妃在后腰上悄悄戳了一下,又闭上了。
柳贵妃沉默了一瞬,只能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有几分认命,还有几分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娘娘稍等。”
她转身进了殿,从枕头底下把那本第八期拿出来。
书页还热着,边角被她的眼泪洇得起了皱。
她拿着书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一张张失落的脸。
端妃的龙井还搁在石桌上,何昭仪的蜀锦还抱在怀里,宋婕妤的扇子还张着,上头德妃的字还墨迹未干。
她把书放在皇后身后的嬷嬷托盘上,跟那碟糖蒸酥酪并排放着。
皇后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本宫看得快,明日还你,还你之后,你再给她们互相传着看。”
柳贵妃愣了一下,然后行了一礼。
“谢娘娘。”
皇后很快离开了。
院门重新关上。
贤妃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抱住了何昭仪手里的蜀锦,激动得直跺脚:
“皇后说明天就还!明天!明天我排第一个!谁都别跟我抢!”
“凭什么你第一个?”
端妃立刻不干了,“龙井是我带来的——”
“玫瑰糕是我做的!用的可是今早新摘的玫瑰——”
“你那玫瑰糕上回把全宫人的牙都甜倒了——”
一群妃子在柳贵妃的院子里吵成一团,声音压得极低,情绪却一个比一个激动。
柳贵妃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忽然觉得很暖和。
刚入冬的傍晚冷飕飕的,可这群女人挤在一起争谁先看一本书的样子,把整个院子都捂热了。
后宫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殿里的书架。
典藏版《三国演义》旁边空着一个位子,那是她专门给《射雕英雄传》留的。
等第八期传完一圈回到她手里,她要把它和前面七期放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一排。
窗外那群女人的争执声还在继续,贤妃已经搬出了“我上回被皇后没收书的时候哭得最惨”这种理由,把端妃噎得说不出话来。
柳贵妃“噗嗤”一声笑出来,把殿门关上,任由她们在外面吵的天翻地覆。
她可不管她们了,就看她们谁能决定好皇后还回来的书第一个看!
柳贵妃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
她得把第八期的回目先抄下来。
就五回,大结局这五回的标题她一个都不想忘。
虽然皇后说明天就还,但万一呢?
上次有本书传出去一个月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封面都掉了。
这次的大结局,她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笔落在纸上,墨迹一点一点洇开。
第三十六回,第三十七回,第三十八回——她抄到第三十九回的标题时,笔尖顿了顿,眼眶又热了。
窗外传来贤妃最后胜出的欢呼声,夹杂着端妃不甘心的嘟囔和何昭仪软绵绵的劝解。
有人在笑,有人在跺脚,有人在说“明天你要是哭湿了书页我跟你没完”。
柳贵妃低下头,继续把最后一回的标题抄完。
墨还没干,她把纸举起来吹了吹,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大结局又怎么样呢?书看完了,可这些因为书而聚在一起的人,不会散。
很快外面也已经吵好了借书的顺序:
明天皇后把书还回来,后天传到贤妃手里,大后天传到端妃手里,然后是何昭仪,然后是宋婕妤,然后是淑妃,然后是德妃。
等传完一圈回到她手里的时候,封面上大概会添新的折痕,书页里大概会夹着不知谁留下的字条和瓜子皮和眼泪印子。
那又怎么样呢?一本书最体面的样子,就是被翻烂了的样子。
她把抄了回目的纸折好,夹进枕头底下的笔记本里,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院子里的喧闹终于平息了,贤妃以微弱优势赢得了先看权。
端妃这时候提出了附加条件——贤妃必须在一个时辰内看完,不得重看,不得念出声,不得吃东西翻页。
贤妃满口答应,临走前还顺走了柳贵妃石桌上那碟没吃完的玫瑰糕。
柳贵妃目送着她们散去,把院门关上。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她回到殿里,把空了的酥酪碟子放在妆台上。
御膳房掌案的手艺果然好,酥酪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气还在唇齿间萦绕。
她忽然想到,皇后送酥酪来的时候,大概还不知道第八期里写了什么。
但等皇后今夜在灯下读完那最后五回——读到华山之巅的风雪,读到襄阳城头的狼烟,读到洪七公和欧阳锋在绝顶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就会知道柳贵妃为什么红了眼眶。
因为整个后宫,不是因为闲书才凑在一起的。
她们凑在一起,是因为有人在书里写了一种她们这辈子都过不了的生活。
那种生活里,有江湖,有大漠,有桃花岛,有华山绝顶,有一个少年弯弓射雕,有一个姑娘聪明又刁钻,有一群怪人在大漠里守了六年只为一个赌约,有两个斗了半辈子的老冤家在雪山顶上抱在一起咽了气。
她们这辈子注定要困在宫墙里头,走不完御花园的甬道,飞不出朱红色的门廊。
可她们在书里去了那些地方。
在书里过上了那种快意恩仇、策马江湖的日子。
现在那个日子结束了,可她们舍不得。
就像舍不得散了一场好戏,舍不得喝干最后一碗好酒。
柳贵妃坐在榻上,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妆台上,落在那只空了的酥酪碟子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郭靖在襄阳城头弯弓射箭的影子,是黄蓉在城下回头一笑的模样,是华山绝顶上那场下了一夜的大雪。
明天得早点起——她想。
皇后说了,明天就还!
她得赶在贤妃来敲门之前把书传阅出去!这样她也能早点把书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