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渐止,暮霭沉沉。黄叶翻飞,疏林投影,寒气自林间渗来,连地上的岩石都微带湿意。王秀英独倚一棵老槐,满面惨白,气息微弱。方才悬梁一线,几堕黄泉,虽被救下,神魂未定,心头仍似缠着死意。
她衣襟微乱,发鬓散落,一只鞋履歪在一旁,满身尘土狼狈。面前那少年,身着布衣,手执木棍,立于她前,眉眼沉定,神情里有一分寒林之肃,也有一分山野之拙,忽而咧嘴笑了:
“谁欺负你了?怎地这般想不开,要寻死上吊?你告诉我,我替你出头便是!”
王秀英听他语气不恶,甚至还带几分关心之意,心下略宽,然眼底犹有惊疑未消,声音低低道:
“恩人救我一命,我理当拜谢……只是我这一条命,早已无挂牵。你救我也好,放我也罢,终归我是不想活了。你若一走,我再吊一次,那不就是受两回罪么?”
少年一听,挑眉一笑,语气调侃:
“既如此,你何不省点力气?我替你打个结,再替你拴上。你闭上眼,只当睡去,也好得个利落。”
王秀英一愣,惊道:“你……你怎这般说话?”
她本欲怒斥,却见那少年脸上无一丝轻薄戏谑之色,反而眼神正直,笑中带稳,似是故意用话激她。
只听少年又道:“我不是有意冲撞,只是想让你说出来。到底是为何事要寻死?这世上路虽难,总有一条可走。”
王秀英低头沉思,片刻后缓缓叹了口气,眉宇间浮起一丝苦涩之色。她望着暮色中微摇的树影,声音低微:
“有些话……非是不愿说,实是不敢说。”
少年闻言,眉头一动,缓声问道:“为何?”
王秀英抬眼看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喃喃道:
“说了,若叫外人听了去,我这条命便难保不说,连旁人也要受牵连。”
那少年目光一沉,面上神色随之收敛,语气亦肃:
“如此说来,娘子身上所藏之事,亦非寻常……你这名姓,怕也是不能轻吐的罢?”
王秀英点头:“正是。”
少年沉吟片刻,忽地一笑,拍拍胸膛,语带郑重而不失亲切:
“好!你我今日相遇,也算缘法不浅。我虽是山野村童,却也懂些人情义理。你瞧这四下无人、深林幽处,除了风声虫语,谁能知我二人言语?你若信得过我,不妨直言。我若泄你只字片语,叫天雷劈我、万蛇噬骨,也不为冤!”
说着,他语声虽轻,却铿然作响,眼中神光炯炯,分明一片真意。
王秀英听他言语朴诚,心中不禁一动,轻轻抬眸细看。只见那少年虽是满面尘土,衣衫褴褛,面容亦显几分憨气,然双目清明透亮,神色恳切,不带半点狡诈轻薄之态。
她本欲开口,却又低首沉思。
这些年来,她颠沛流离,寄命风尘,命如浮萍,身似孤舟。儿子生死未卜,夫婿音信杳然,昔年亲人尽散,如今举目四顾,世间竟无一处可容她立足。
此刻孤山之下,荒林之中,忽遇少年一番解救,虽不识姓名根底,却言语坦诚,神情不欺,那股热气直透心头,叫她这颗久冷的心,似被微微熨热。
她眼中红潮暗涌,喉间哽咽欲言。片刻后,终是抬眼望向少年,低声说道:
“恩人哪,我家原是东京人氏。”
少年闻言神色一顿,眼中精光乍现,笑意也真了几分:
“恰巧,我也自东京来。”
王秀英微讶,道:“你也是京都人?那你姓甚?”
少年摇头道:“我先不说,你且说你住何处。”
王秀英回道:“我家便住在双王府,公爹乃呼延丕显。”
少年闻此一言,面色骤变,仿佛晴雷轰顶,怔怔站住,口中不由自主唤道:
“你公爹是呼延丕显?你……你姓呼延?”
“正是。”王秀英点了点头。
“那你丈夫……可是呼延守用?”
“不错。”她语气微滞,心中已觉蹊跷。
少年眼中泪光隐现,忽然上前一把握住她手腕,手指冰凉,声音也带了颤意:
“你……你叫王秀英?”
王秀英心头一跳,警觉之心又起:“你怎知我名姓?”
少年已跪地而下,连磕三首,泣声如雷:
“娘啊!我是你儿!我是呼延守用与崔桂荣所生,你的继子,我叫呼延平!”
王秀英脸色大变,魂魄俱裂,一时踉跄后退,满脸惊骇:“你……你说甚么?”
呼延平连连点首,语气激动,言辞急切:
“娘先听我说完。我爹当年离你而去,说是北上投亲。途中遇暴雨,病倒在我外祖门前,被救入宅。后与我娘成婚,仅住三月,忽一日抚我额头长叹,道是远志难留,转身便去,自此杳无音信。”
他说至此处,目光投向远方天边。斜阳已没,风吹草动,尘屑扑面,他面上泥痕未拭,神情却静如止水:
“临走那日,我爹留下话来:‘若生男子,大者唤庆,小者唤平。’后来果真应验,我娘产下我,便依此命名,呼延平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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