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将近,京城春寒未尽,御街之上烟灰飞舞,人声鼎沸。擂台已立九十九日,今日便是最后一场。若无英雄登台应战,那欧阳子英便可顺理成章登坛受帅印。是以城中百姓早早聚集,挤得水泄不通,只为一睹今日擂台风云。
忽见人群中分开一条通道,一人缓缓而来。那人身长体伟,双目如星,腰挂双鞭,气度凛然,正是黑虎英雄呼延庆。他行至人群前方,见前边还有五六排百姓,便不再往前挤。抬头仰望,只见擂台之上纱幔高垂,旗帜招展,远远看得清楚。他止住脚步,站定不动。
孟强与焦玉随后赶到。呼延庆低声道:“且看那和尚今日如何出手,再作计议,不宜贸然登台。”
他天生身形魁梧,站入人群中自是高出一头。稍一伸臂,犹如孤峰耸立,猛虎踞群。四下之人见他挺拔如山,无不侧目。忽听身后一人嘟囔道:
“这位大哥,您这身量忒高,把前头尽数遮了。劳烦蹲低些,好叫后头也看得明白。”
呼延庆回头一望,果然自己如一道影壁,挡了众人视线,当即会意一笑,不言不语,屈膝沉腰,来了个骑马蹲裆式,虽蹲却稳,神态自若。这一蹲,后方众人都能看清擂台了,没人再有怨言。
这时,擂台后方忽听“啪”的一声铜锣响,脆响震耳,回音绕梁。台下众人正喧哗未息,便见一名府吏快步登台,腰束乌带,手持铜锤,面无喜怒,站定之后,抬手“当当当”连敲三下云牌,声音直透街巷。
只听他一拢袍袖,高声喊道:
“开——擂——了——!四方英雄,八路豪杰,若有胆识,速来试拳——!”
他声音洪亮如钟,直叫人耳膜生颤。喊声才落,台下百姓便轰然一阵骚动,如锅沸水开,议论声自四方响起。
一老汉捋着胡子叹道:“唉呀,九十九日转眼而过,今日可就是最后一场了。”
他身边一汉子双目发亮,紧盯擂台:“就看谁能上去,叫那和尚栽个跟头。”
另一妇人挎着菜篮,忍不住插嘴道:“这帅印究竟落在谁家,可就要定了。我听说啊,这凶僧手下不知打死了多少人命……”
忽地又有人咂舌道:“咦……怎么这时辰了,那擂主还不见人影?该不会怕了罢?”
“哼,他怕?那是庞家的人,背后有靠山,他要真不出来,那也太丢脸了。”
“嘘,小点声,官差都在呢!”
说话间,众人已纷纷仰头望向后台,神色或疑或惧,空气中仿佛都浮着一层未散的阴霾。
原来欧阳子英这时正坐在内擂之中。他端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慢慢饮茶,身边八仙桌上摆着茶壶茶碗、点心水果,满桌精致。身后四人肃然而立,皆是他门下徒弟:海青、海红、海明、海亮。
欧阳子英靠姑父举荐立擂,已经连胜九十九日,如今只差最后一天,便可光明正大地还俗封帅。此刻他心中暗喜:“今儿便晚些开擂、早些收擂,若无对手登台,那便最好不过。明日风风光光拜帅,也免得再惹波澜。”
正想得得意,忽听云点已响。按规矩,云牌一响,擂主便须登台,若不现身便要受官府责罚,挨打四十杀威棍。
海青上前,低声禀道:“师父,该往前台露一露面了。”
欧阳子英微睁双眼,语气倦懒:“今日我不愿出去。”
海青焦声道:“当初立擂之时,曾言明规矩,云牌一响,便须登台;若违此令,须受责打。若叫开封府拿住了话柄,只怕面上不好看。”
欧阳子英冷笑一声,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风头紧要,能省一事是一事。再忍一日,帅印在手,便叫打四十板子,我也认了。”
海青听罢,急道:“既如此,师父便安坐后堂,徒儿领三位师弟上台应对。若无人登擂,自是无事;若真有好手来战,便由徒儿接下。”
欧阳子英道:“你当真应付得来?”
海青拱手道:“一二登台之人,尚不放在眼里。”
欧阳子英颔首:“也罢,你且上去练练手。”
“领命。”
四人应声,揭帘而出,齐步登台,一字而列,摆开门户。
台下众人见状,顿起喧哗:“瞧那!教师爷的几个徒弟上来了!”
呼延庆抬眼看去,只见那四个小和尚皆是光头,头皮乌亮,刮得平整,用蜡磨得锃亮。年纪在二十上下,肩宽腰阔,拳如石碗,臂似桁梁,一望便知是练家出身。
四人步伐齐整,身形挺拔,打起一套小洪拳来,“乒乒乓乓”,拳路明快,招势清楚,收拳之后,各自立于擂台四角,摆好阵势,气定神闲。
台下百姓一片叫好:“拳打得好!一招一式真利落!”
然则细听那叫好之声,大多沙哑干枯,如锯木裂罅,腔调古怪,引人疑惑。
有识货的低声道:“咦?这几嗓子是哪儿来的?”
原来,这些喊声并非自发,而是庞洪早就花银雇来的爪牙,自开擂以来便养着二百人专司呐喊助威。众人日日高喊,嗓音早已嘶哑,只为混口饭吃,强打精神叫阵,才有那:“好——哦哦……”之类虚浮之声,听来恍若老鸡晨鸣,气若游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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