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民间传奇故事 第1章 雨夜启程

深夜十一点五十分，雨势没有丝毫收敛的迹象。豆大的雨点裹挟着初冬山野特有的刺骨寒意，疯狂地砸在阳明山蜿蜒湿滑的柏油路面上，溅起一片片迷蒙的水雾。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浓稠的雨帘和翻涌的夜雾里艰难地晕染开一小片模糊的光域，像垂死者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随时可能被无边的黑暗与寒冷彻底吞噬。空气湿冷得能拧出水来，带着泥土、腐烂植被和一种难以名状的、类似陈旧铁锈的腥气，沉甸甸地灌入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摩擦气管的刺痛感。

候车亭简陋得可怜，几根冰冷的金属支架撑着一块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雨撕碎的塑料顶棚，在狂风暴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打着寒颤，冰冷的湿气早已穿透衣物，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雨水顺着顶棚边缘倾泻而下，形成一道细密冰冷的水帘，将亭内这方寸之地隔绝成一个孤岛。

“草，这鬼天气……” 我低声咒骂了一句，牙齿不受控制地轻微磕碰着，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为了驱散这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等待的焦灼，我摸出烟盒，手指冻得有些僵硬，试了几次才勉强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幽蓝的小火苗在狂风中摇曳不定，几次挣扎着舔舐烟头，却总被斜刺里扫进来的冰冷雨滴粗暴地熄灭。我烦躁地低吼一声，徒劳地用手掌护着那点微弱的希望，心里那股验证传说的倔强念头，此刻在恶劣天气的消磨下，也变得如同这打火机的火苗般飘摇不定。

就在这时，远处浓墨般的雨雾深处，两道昏黄的光柱如同巨兽疲惫浑浊的眼睛，穿透重重雨幕，摇晃着、喘息着，由远及近。沉重的引擎声混杂着老旧零件在湿冷空气中不堪重负的呻吟，像一头濒死的巨兽在泥泞中挣扎前行，碾压着湿滑的路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260路公车，终于来了。

车身是早已褪色、辨不清原貌的暗沉蓝色，漆皮斑驳得如同严重溃烂的皮肤，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锈迹狰狞的丑陋铁骨。雨水顺着布满污垢的车窗玻璃肆意流淌，模糊了车内的景象，只留下一些晃动、扭曲的暗淡影子。它像一个从深渊泥沼里艰难爬出的、行将就木的金属怪物，带着一身腐朽的气息和令人心悸的沉重喘息，缓缓停靠在站台前。

“嗤——” 一声像是漏光了最后一丝气力的放气声，锈蚀的车门如同老迈巨兽缓慢张开的口器，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向内打开。一股远比山野夜雨更加阴冷、凝滞的气流，混杂着浓重的尘土味、霉菌孢子味，以及一种极其微弱、却令人脊背发凉的……类似停尸间消毒水和旧报纸混合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将我裹挟。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攥住。车内光线异常昏暗，只有几盏老旧的日光灯管在车顶有气无力地闪烁着，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将乘客们本就模糊的身影映照得更加摇曳不定、鬼影幢幢。车里的温度低得反常，与车外雨夜的寒冷截然不同，那是一种阴湿的、能渗入骨髓的寒意，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常年不见阳光的冰窖。

司机的位置笼罩在驾驶台仪表盘发出的幽绿微光里，只能看到一个戴着深蓝色司机帽的模糊后脑勺，一动不动，如同僵硬的石雕。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沉默得诡异。

我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腐朽的冰冷空气，压下心头莫名涌起的不安，掏出早已备好的几枚硬币。“叮当”几声脆响，在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硬币落入投币箱，发出的空洞回响，像是掉进了无底深渊。

我快速扫视了一下车厢。乘客稀稀拉拉，分散坐着，如同一个个凝固在座位上的剪影，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麻木。靠近前门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褪色藏青色棉袄的老太太。她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极小的发髻，干瘪得像风干橘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皮低垂着，目光仿佛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双手枯瘦如柴，关节粗大，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规律、甚至带着某种虔诚意味的动作，缓慢而专注地折叠着一张张边缘粗糙、印着模糊暗金色“冥通银行”字样的土黄色纸钱。那纸张特有的、干燥的窸窣声，在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间隙里，顽固地钻进我的耳朵。

一个穿着不合时宜的厚重深紫色冬衣的中年女人坐在车厢中部靠窗的位置。她的头微微歪向冰冷的、布满水痕的车窗玻璃，似乎在看窗外的雨，又似乎只是在沉睡。雨水在玻璃外侧蜿蜒流下，车内昏暗的光线让她映在玻璃上的倒影扭曲模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异常细长，指甲留得很长，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污浊的、不祥的墨黑色，与她惨白得毫无血色的手背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在车厢最后排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的男人。他低着头，头发油腻地耷拉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似乎很冷，身体在微微发抖，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就在他一个无意识的、幅度稍大的动作中，他那件工装外套的粗糙衣领被扯开了一瞬。借着车窗外偶尔掠过的、被雨水模糊的路灯光晕，我似乎瞥见了他脖颈侧面靠近耳根处，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异样地深暗，边缘不规则，像一块丑陋的、凝固的淤斑。那颜色绝不是健康的肤色，更不像普通的胎记，它突兀地嵌在那片灰败的皮肤上，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质感。我的目光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了回来，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我强自镇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快步走向车厢中后部一个相对远离其他乘客的靠窗空位。塑料座椅冰凉刺骨，仿佛刚在冰水里浸泡过。我重重地坐下，身体因为寒冷和莫名的紧张而绷紧。车窗玻璃内侧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雾，那是车内阴冷的空气与窗外湿气相遇的产物。我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掌心在冰冷的玻璃上抹开一小块勉强能视物的区域。

窗外，是翻涌不息、吞噬一切的黑暗雨幕，和车灯勉强刺穿的一小段湿滑、反射着幽光的路面。模糊的树影在狂风暴雨中疯狂地摇摆扭动，如同无数狂舞的鬼魅，无声地拍打着车窗，窥视着车内这方寸之地。

“哐当！” 一声闷响，锈蚀的车门如同断头台的铡刀般沉重地合拢，彻底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风雨声，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属于生者的气息。车内的死寂瞬间变得无比巨大，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引擎发出一阵更加沉闷、仿佛肺部积满痰液的咆哮，车身猛地一震，开始沿着蜿蜒湿滑的山路，向着更加浓稠、更加未知的黑暗深处爬去。

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哗啦——哗啦——”声。这声音在密封的车厢里被放大、扭曲，像极了某种缓慢的、永无止境的……拖拽声。寒意，从身下的塑料座椅，从冰冷的车窗，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渗透进来，缠绕着我的四肢百骸。我抱紧双臂，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暖意，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扫过那些沉默的乘客。

老太太手中的纸钱，在她枯槁的手指间翻折、压平，动作机械而精准。冬衣女人墨黑色的长指甲，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幽微的光泽。后排工装男人的衣领，似乎又被他无意识地拉扯了一下，脖颈侧面那片深暗的阴影，在摇曳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我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自己面前那块被抹开的水雾区域。玻璃上残留的水汽迅速重新凝结，模糊了窗外的景象，只留下我自己那张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写满了惊疑的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