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民间传奇故事 第6章 舍身

吴教授的身体猛地晃了晃，看着昏死的雅雯，又看看阿豪那半截焦黑残躯，最后目光落在林佑哲身上。那死灰般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是解脱？是愧疚？还是……一种迟来的、属于师长的责任？他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前迈出了一步。这一步，仿佛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

“佑哲……”吴教授的声音异常沙哑，如同砂砾摩擦，“你……还年轻……”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目光转向巴代，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巴代……从我开始吧。”

巴代深深地看了吴教授一眼，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随即又被冰冷的决绝覆盖。他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黑色骨刀调转方向，将刀柄递向吴教授。

林佑哲的心脏象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明白了教授的意图！“教授！不要！”他嘶声喊道，想要冲过去阻止。

吴教授却猛地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他接过巴代递来的骨刀。那骨刀入手冰凉沉重，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教授低头看着刀刃，又抬头望向天空那轮即将被暗红完全吞噬的残月，脸上露出一丝极其苦涩、却又释然的笑容。

“是我……带你们来的……是我……没能阻止……”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自责和一种即将解脱的疲惫。他不再犹豫，猛地撩起左臂的衣袖，露出了苍老松弛的手臂皮肤。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吴教授双手紧握骨刀刀柄，眼神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冰冷的黑色骨刀，狠狠地、决绝地刺入了自己的左胸心脏位置！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呃！”吴教授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倒下！他死死握着刀柄，支撑着自己的身体！鲜血，滚烫的鲜血，瞬间从伤口处汹涌而出，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服，顺着衣角滴落在他脚下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教授！！！”林佑哲目眦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吼，想要扑过去。

“别动！”巴代厉声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一步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同样古老的、深褐色的陶罐。他迅速将陶罐口对准吴教授胸前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

滚烫的、带着生命热度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溪流，汩汩地流入那冰冷的陶罐之中！吴教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眼神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但他依旧死死地站着，紧握着刺入胸口的骨刀刀柄，仿佛一尊正在献祭自身的古老石像！他的目光越过林佑哲，投向深坑中那个散发着邪恶气息的Sakup竹笼，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片虚无的死寂。

陶罐很快被温热的鲜血灌满。巴代迅速将罐口封住。此时，吴教授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猛地一晃，紧握着骨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鲜血在他身下迅速洇开，形成一片不断扩大的、刺目的暗红。他的眼睛圆睁着，空洞地望着那轮几乎被暗红完全吞噬的月亮，瞳孔中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

巴代看也没看倒下的吴教授，捧着那罐还在微微散发着热气的鲜血，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祭品，转身大步走向深坑中心！他来到那个古老的“钥”竹笼前，动作迅捷而精准，将罐中温热的鲜血，小心翼翼地、均匀地倾倒入“钥”那敞开的口中！

咕咚……咕咚……

鲜血注入竹笼内部的声音，在绝对的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诡异！那深褐色的古老竹笼，如同一个贪婪的活物，无声地吞噬着这生命的献祭！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升腾而起，与竹笼本身散发的陈腐气息、空气中弥漫的硫磺焦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地狱味道！

随着鲜血的不断注入，那冰冷的“钥”竹笼表面，竟然开始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极其诡异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如同竹笼内部点燃了微弱的炭火，透过竹篾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整个竹笼仿佛被赋予了某种邪恶的生命，微微地……脉动起来！那脉动的频率，竟与深坑中心那个Sakup竹笼的震动隐隐同步！

林佑哲瘫跪在泥地上，眼睁睁看着教授自戕献祭，看着自己的鲜血被灌入那冰冷的竹笼，看着那竹笼散发出妖异的红光……极致的悲痛、恐惧和一种灵魂被撕裂的绝望将他彻底淹没。他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刮过喉咙。他看向旁边昏死的雅雯，又看向深坑中那两个在暗红月光下、如同恶魔心脏般脉动着的竹笼。

巴代已经倒空了陶罐中的最后一滴鲜血。那古老的“钥”竹笼，此刻已经被吴教授滚烫的生命之液灌满，表面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暗红光芒，像一颗被强行唤醒的、充满怨毒的血核。巴代将那沉重、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钥”小心翼翼地捧起，如同捧着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他转过身，布满图腾纹饰的脸在暗红月光和竹笼幽光的映照下，如同从地狱深渊爬出的鬼神。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殉道者般的火焰，死死地盯住了林佑哲！

“该你了……最后的罪者！”巴代的声音嘶哑而高亢，如同垂死野兽的咆哮，穿透了令人窒息的死寂，“拿起它！跟我来！踏入这‘火棺’的中心！用你的血……完成这‘缚灵之祭’最后的……‘锁’！”

巴代将那散发着暗红幽光的、灌满鲜血的沉重“钥”，猛地递向林佑哲！

林佑哲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束缚。巴代的声音如同丧钟，在耳边嗡嗡作响。怀中，那冰冷的、脉动着的“钥”带着吴教授尚未散尽的生命温度，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像一颗灼热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巴代狰狞的面孔，落在深坑中央。那个带来灾厄的Sakup竹笼，在“钥”被鲜血灌满后，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顶端的“缚灵之结”如同活蛇般疯狂地扭动、绷紧！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冰冷的邪恶气息，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从竹笼中汹涌而出！空气的温度骤降，地面甚至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不……不……”林佑哲的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嘶鸣，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灵魂被永恒焚烧的恐怖景象在脑海中疯狂闪现。

“由不得你！”巴代厉啸一声，眼中疯狂的光芒大盛！他一步踏前，枯槁却蕴含着巨大力量的手如同铁钳般抓住了林佑哲的手腕！那冰冷的触感让林佑哲浑身一颤！

“看看她！”巴代另一只手指向旁边昏死在地的雅雯，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想想那个逃跑者的下场！再犹豫……下一个瞬间化为焦炭的……就是她！然后……就是你！连献祭灵魂换取封印的机会都没有！彻底灰飞烟灭！连承受永恒痛苦的‘资格’都将失去！”

巴代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佑哲的心上。他看向雅雯苍白如纸的脸，又仿佛看到了阿豪那半截矗立在黑暗中的焦躯……极致的恐惧终于压垮了最后一丝犹豫。与其瞬间化为灰烬，不如……不如……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他不再抗拒，反而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了巴代递来的、那沉重而血腥的“钥”！

就在他双手触碰到“钥”的瞬间——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洪流，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股源自竹笼本身的、古老怨毒的意志，如同高压电流般猛地从竹笼涌入他的双臂，瞬间冲入他的大脑！无数破碎、混乱、充满极致痛苦和黑暗的画面在他眼前疯狂闪现！远古的战场！冲天的烈焰！绝望的哀嚎！七位勇士割腕洒血的悲壮！竹笼深处那永恒燃烧的怨毒火焰……剧烈的冲击让他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昏厥！

“撑住！拿着它！跟我走！”巴代的声音如同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他一把拉起几乎瘫软的林佑哲，另一只手则粗暴地抓住地上昏死雅雯的一条手臂，如同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将她拖向深坑的边缘！

“祭品……需要三位……”巴代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

林佑哲抱着那沉重冰冷的“钥”，如同抱着自己的棺材，被巴代半拖半拽着，踉跄地踏入深坑。脚下是冰冷的“血誓之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雅雯的身体在泥地上拖出一道痕迹。

深坑中心，那个Sakup竹笼如同感应到了“钥匙”和祭品的临近，震动得更加剧烈！顶端扭曲的藤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那股冰冷邪恶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让林佑哲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吸入冰渣，肺部刺痛！

巴代将林佑哲和昏迷的雅雯拖到Sakup竹笼旁边。他一把夺过林佑哲怀中的“钥”，将其端端正正地放置在Sakup的正前方。灌满鲜血的“钥”散发着幽幽暗红光芒，与Sakup本身的邪恶冰冷气息相互纠缠、对抗，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跪下！”巴代对林佑哲厉喝，同时将昏迷的雅雯粗暴地按倒在Sakup的另一侧。

林佑哲如同提线木偶，在冰冷的泥地上跪下。雅雯软软地瘫倒在那里，无知无觉。

巴代站在两个竹笼和两个祭品之间，猛地张开双臂，仰头望向天空！暗红色的阴影已经完全吞噬了月亮！一轮如同凝固血块的、巨大的、暗红色的“血月”高悬于漆黑的苍穹之上！散发着妖异、不祥的暗红光芒！将整个祭场染成一片如同地狱的血色！

“时候到了！塔达塔大！”巴代的声音陡然变得非人般高亢、嘶哑，充满了古老的力量和一种向深渊宣战的悲壮！他用一种林佑哲完全听不懂的、更加古老晦涩的语言，开始高声吟唱起冗长而诡异的咒文！每一个音节都象是用尽生命在嘶吼，带着奇异的韵律，在死寂的血色天地间疯狂回荡！他布满图腾纹饰的身体开始以一种极其怪诞、充满原始野性的节奏剧烈地舞动起来！手臂挥舞，脚步踏地，每一次动作都卷起冰冷的、带着硫磺味的气流！

随着巴代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疯狂的吟唱和舞动，祭场的气氛瞬间被推到了顶点！

轰！！！

深坑中心的Sakup竹笼猛地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色光芒！一股狂暴到极点的冰冷力量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中汹涌而出！顶端那束缚的藤条“缚灵之结”在一声刺耳的断裂声中，寸寸崩解！化为飞灰！

“吼——！！！”

一声无法形容的、充满了无尽怨毒、狂喜和毁灭**的咆哮，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炸响！如同亿万怨魂的齐声尖啸！林佑哲感觉自己的脑袋象是要爆开！七窍都流出了温热的液体！昏死的雅雯身体也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竹笼的裂口处，暗红光芒如同实质般喷涌！一个扭曲的、没有固定形态的、由纯粹的暗红光芒和冰冷怨念构成的巨大“头颅”虚影，猛地从竹笼中探出！它没有五官，只有两个如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空洞“眼眶”，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林佑哲和昏迷的雅雯！一股源自灵魂本能的、无法抗拒的极致恐惧瞬间将林佑哲彻底淹没！他连尖叫都无法发出！

“就是现在！血！最后的祭品！锁死它！”巴代停止了舞动，发出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他猛地将手中的黑色骨刀抛向林佑哲！同时，他枯槁的双手以一种快得看不清的速度，结出了一个极其复杂、散发着微弱白光的古老手印，狠狠地按向那散发着暗红幽光的“钥”竹笼！

林佑哲下意识地接住了飞来的骨刀！冰冷的刀柄刺激着他麻木的神经！他看着那悬浮在Sakup上方、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暗红头颅虚影，又看看旁边昏迷的雅雯……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颤抖的手腕上。

灵魂永囚……永恒焚烧……

他发出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所有的恐惧、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后的疯狂！他不再犹豫！双手紧握那冰冷的黑色骨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地朝着自己左手手腕的动脉割了下去！

噗嗤！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

他没有去接！任凭那滚烫的、带着生命最后热度的鲜血，如同血色的溪流，疯狂地喷洒在面前那个散发着暗红幽光的、灌满了吴教授鲜血的“钥”竹笼之上！

嗤——！！！

鲜血接触到“钥”表面的瞬间，如同滚油泼雪！发出剧烈的反应声！那“钥”竹笼猛地剧烈震动起来！表面的暗红光芒瞬间变得无比刺目、无比妖异！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林佑哲生命气息和竹笼本身古老怨念的狂暴吸力猛地爆发！

“吼！！！”那悬浮在Sakup上方的暗红头颅虚影似乎感应到了威胁，发出一声更加愤怒、更加狂暴的咆哮！它猛地调转方向，那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空洞眼眶，死死地“盯”住了正在施法的巴代！一股毁灭性的暗红能量洪流，如同来自地狱的吐息，朝着巴代狂涌而去！

巴代死死地按着“钥”竹笼，口中急速念诵着最后的咒文！他脸上的图腾纹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与那暗红能量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轰隆！！！

无声的能量爆炸在灵魂层面炸响！整个深坑剧烈震动！泥土簌簌落下！插在周围的火把瞬间全部熄灭！天地间只剩下那轮妖异的暗红血月，以及深坑中心疯狂闪烁、对抗的暗红与惨白光芒！

林佑哲感觉自己的生命正随着喷涌的鲜血飞速流逝。意识迅速模糊，视野被一片血红覆盖。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模糊地看到：

那散发着刺目白光的巴代，身体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晃，七窍中流出了黑色的血液！但他依旧死死地按着那剧烈震动、光芒吞吐不定的“钥”竹笼！

而那个灌满了鲜血的“钥”，在吸收了林佑哲最后喷涌的鲜血后，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血日般的暗红光芒！无数道由鲜血构成的、扭曲诡异的暗红色“锁链”虚影，从“钥”竹笼的表面激射而出！如同活物般，狠狠地缠绕、刺入了旁边那个Sakup竹笼中探出的暗红头颅虚影！

“吼——！！！”那暗红头颅虚影发出惊天动地的痛苦咆哮，疯狂挣扎扭动！但那些鲜血锁链死死地缠绕着它，将它一点点、艰难地拖回Sakup竹笼之中！

深坑边缘，昏迷的雅雯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一缕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雾气，从她的口鼻中缓缓飘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飘飘荡荡……最终，竟然被吸入了那个正在爆发血光的“钥”竹笼之内！

紧接着，林佑哲感到自己的意识彻底脱离了身体，轻飘飘地向上浮起。他“看到”自己跪在深坑中、手腕处鲜血仍在汩汩流淌的身体，越来越远。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那个散发着血光的“钥”竹笼中传来！

不！

他无声地呐喊，灵魂拼命挣扎，却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毫无作用！

眼前最后的景象，是巴代那布满黑色血迹、却带着一丝奇异解脱笑容的脸，在血光和黑暗交织的漩涡中一闪而过……随即，是无边无际的、粘稠冰冷的……暗红！

永恒的黑暗与冰冷，瞬间吞噬了他最后一丝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