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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民间传奇故事 第1章 轮回路

作者:冰步尚书 分类:恐怖 更新时间:2026-04-06 20:15:32

凌晨两点的兴生西路,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层惨白的光。这栋名为“昭和大厦”的十四层建筑,像一根烧焦的骨头斜插在街角。外墙上贴着褪色的瓷砖,风吹雨打几十年,那些米白色的方块已经泛出黄褐色的污渍,像尸体上的尸斑。

陈嘉宏把机车停在路边的机慢车格,摘下安全帽,抬头看了一眼。

九月的夜风带着一股湿气从新生高架桥底下钻过来,吹得他身上那件橘色的外送制服猎猎作响。昭和大厦的一楼骑楼下,几辆沾满灰尘的机车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前轮被铁链锁着,像被拴住的牲口。骑楼天花板上装着一盏日光灯,灯管已经发黑,发出的光昏黄而虚弱,照在水泥地面上只留下一小圈模糊的阴影。

这是他今天跑的第四十九单。

手机屏幕上跳着倒计时的数字,红色的数字在凌晨两点的暗夜里显得格外刺眼——还剩八分钟。客人点的是一份大份的炸鸡套餐,外加两杯可乐,备注栏写着「请帮我送到六楼之五,不要敲门,放在门口地板上就好,谢谢」。嘉宏看了这条备注三遍,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说不上来。

“六楼之五……六楼之五……”他低声念着,把机车钥匙塞进裤袋,弯腰从后座保温箱里取出那个已经微微渗油的纸袋。

昭和大厦的一楼大门敞开着,铁门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门边贴着一张泛黄的管理费催缴通知单,日期是去年的。嘉宏走进门厅,一股混杂着霉味、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气息扑面而来。那味道不像垃圾,也不像死老鼠,倒像是某种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属于时间本身的味道。

大厅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还要逼仄。天花板低矮,大概只有两米出头,日光灯管坏了三根,只有最里面那根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灯管里头的汞蒸气似乎在不安地流动,照得整个大厅忽明忽暗。正对门口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巨大的全身镜,镜面蒙了一层灰,映出嘉宏模糊的轮廓——一个穿橘色外送服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袋炸鸡,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像纸。

镜子的左侧是一道窄窄的楼梯,楼梯口堆着几辆老旧脚踏车和一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纸箱。右侧是两部电梯,电梯门是那种旧式的拉阖式铁门,外层刷着银色的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边那部的门关着,右边的门却开着一条缝,从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嘉宏犹豫了一下,按了右边的电梯按钮。

没有反应。

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反应。他仔细一看,按钮上方的灯没有亮,这部电梯可能早就坏了。他转而按了左边那部的按钮,这次灯亮了,电梯门缓缓阖上,又缓缓打开,像一只困倦的眼睛在眨眼。

“操,这破楼。”他骂了一句,用脚抵住电梯门,走了进去。

电梯内部的空间比一般电梯小,大概只能站四五个人。天花板上的灯管同样出了问题,光线微弱得几乎只能照亮自己的鞋子。墙面上贴满了褪色的广告传单和出租小贴纸,有的写着「套房出租,月租7500」,有的写着「法事超度,联系电话」,还有一些小贴纸已经撕掉了,只留下泛黄的胶痕。最上面的那层广告被人用黑色签字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旁边写着四个字:“死人住过。”

嘉宏在关门键上戳了三下,铁门才不情不愿地阖上。

他按下六楼的按钮,电梯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开始向上爬升。

那声音不对。嘉宏做过两年多的外送,跑过台北大大小小上百栋大楼,听过各种各样的电梯声——有的平稳如丝,有的嘎嘎作响,有的像老牛拉破车,但从来没有一部电梯发出过这样的声音。那是一种低沉的、从墙体深处传来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混凝土的缝隙里缓慢地呼吸。

电梯内部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嘉宏抬起头看了一眼灯管,又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倒计时还有六分钟。他点开外送群组的聊天记录,想打发这几秒的等待时间。群组里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谁今天跑单破了纪录,谁又被客人打了一星差评,谁在路上被狗追了三条街。最上面是一条语音消息,他还没来得及听。

电梯继续爬升,经过二楼,经过三楼。

嘉宏感觉到电梯在微微晃动,不是那种正常的轻微晃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电梯井里摇晃着钢丝绳,让整个轿厢像一个钟摆一样左右摆动。他下意识地把一只手撑在电梯墙上,想稳住身体。

掌心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那面墙壁上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水泡过,但又不像水,因为那液体又黏又滑,像是某种有机的分泌物。他连忙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几下,不敢去看掌心到底是什么。

电梯经过四楼的时候,停了。

嘉宏盯着按钮面板,四楼的灯亮着,但没有闪,这说明电梯不是在这里被按停的,而是自己停下来的。电梯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黑暗的走廊。走廊里没有灯,只有电梯里透出去的那点昏黄光线,勉强照出走廊入口处的一小片地砖。地砖是那种老式的白色方形瓷砖,但缝隙里嵌满了黑色的污垢,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嘉宏的拇指按在关门键上,用力按了足足五秒。门终于开始缓缓阖上,但在阖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反光。

不,不是眼睛。是玻璃?是镜子?他说不清楚。那双反光的东西只出现了一秒,下一秒电梯门就完全关上了。

电梯继续上升。

五楼到了,门没开。六楼到了,门开了。

嘉宏走出电梯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外送平台系统发来的通知:「您的订单即将超时,请尽快完成配送。」

“知道啦知道啦。”他咕哝着,提着炸鸡走进了六楼的走廊。

六楼的走廊和四楼一样暗,但这里的灯是亮着的——走廊天花板上每隔两米装着一盏日光灯,但灯管同样是那种快要报废的状态,发出的光惨白而微弱,照在走廊两侧的铁门上,泛出一种诡异的冷光。走廊很长,嘉宏目测至少有三十米,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铁门,门上贴着门牌号,六楼之一、六楼之二、六楼之三……每扇门上都有一个小小的铁制窥视孔,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他顺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走廊两侧堆满了杂物——旧鞋柜、废弃的电风扇、几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垃圾、一台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洗衣机。这些东西把走廊塞得更窄了,嘉宏不得不侧着身子才能穿过去。

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这一层楼的住户似乎都没有关门。他经过的每一扇铁门都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黑暗,安静得不像有人在里面住。有的门缝里透出淡淡的白光,像是电视机的待机灯,但那光不是红的也不是蓝的,而是白的,像月光。

六楼之五在走廊的最深处,是倒数第二间。嘉宏走到那扇门前,把炸鸡放在地板上,正要转身离开,突然看见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不,不是镜子。

那是一扇半透明的塑料拉门,大概有两米宽,拉门后面似乎是一个房间。房间里没有开灯,但从走廊的灯光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轮廓——那是一个祠堂,一个供奉着大量牌位的祠堂。那些牌位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片微型的墓碑森林,在昏暗的光线中投下细长的阴影。牌位中间似乎还夹着两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对老年男女的遗照,他们的眼睛正对着走廊的方向。

嘉宏的腿突然软了。

他想起外送群组里老鸟们常说的一句话:“深夜单,要跑可以,但有三栋楼不要接——西宁国宅、锦新大楼,还有……算了,忘了第三栋是哪栋了,但反正前两个千万不要去。”

他当时嗤之以鼻,觉得那些老鸟是在故弄玄虚。外送员嘛,哪个不是风雨无阻地跑单,哪有时间矫情这个?

但现在,站在六楼走廊的尽头,面对着上百个牌位,他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件事。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掏出来看,以为是系统又发来超时提醒,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没有内容,只有一句——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嘉宏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瞳孔骤然收缩。

电梯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在电梯井里坠落。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震得走廊里的铁门都微微颤动。嘉宏猛地转过身,看见走廊另一头的电梯门正在缓缓打开,但从电梯里透出的不是昏黄的灯光,而是一片漆黑,浓得像墨汁一样的漆黑。

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漆黑中移动。

不是人。人不会有那样的轮廓。

那轮廓像是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由无数碎片拼凑而成的形状,它在黑暗中缓慢地旋转、膨胀、收缩,像某种不属于这个维度的生物在呼吸。嘉宏看不见它的脸,也看不见它的身体,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方式在凝视他的灵魂。

他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身后的铁门。

铁门被撞得微微弹开,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惨白如纸,指节细长,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但大部分指甲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指甲。那只手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像一块被揉皱的纸巾,但它抓握的力道大得惊人,五根手指死死地扣住了嘉宏的右肩。

嘉宏尖叫了。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尖叫。那声音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尖锐得像一把刀,刺穿了走廊里死寂的空气。他用力甩开那只手,朝着电梯的方向狂奔,鞋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廊里的日光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从走廊尽头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向他逼近。嘉宏跑过一盏灯,那盏灯就灭了,身后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他不敢回头看,也不敢停下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出去,离开这栋楼,离开这个鬼地方。

电梯就在前面,门还开着,里面还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冲进电梯,在控制面板上疯狂地拍打关门键,一楼的按钮被他按了至少二十次。电梯门缓缓阖上,那片黑暗终于被隔绝在外,但嘉宏知道那黑暗不是消失了,而是缩回了电梯井里,正在头顶上方的某个地方等待着。

电梯开始下降。

四楼。

三楼。

二楼。

一楼。

门开了。

嘉宏冲出一楼大厅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橘色的外送服颜色都深了一个色号。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跪在骑楼的水泥地上,手撑着地面,指甲缝里嵌进了灰尘和碎石子。

手机又震了。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来看——还是那条短信,还是那句话:“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消息发送时间变了。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但刚才他看的时候,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三分。也就是说,在他从六楼跑到一楼的这四分钟里,那条短信的发送时间凭空往前跳了四分钟。

他的手指颤抖着点进短信的详情页,想看看发送号码到底是什么。但详情页显示的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自己的名字。发送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陈嘉宏。

这条短信是他自己发给自己。

在这个凌晨两点多的深夜,在这栋刚被朋友取名为“台北第一猛鬼大楼”的昭和大厦里,陈嘉宏的手机里躺着一封来自未来的短信,告诉他一个他无法证实也无法反驳的事实——

他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上机车的。他只记得自己在骑楼的水泥地上坐了至少十分钟,直到膝盖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才发现自己跪在地上的时候膝盖磕破了一块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在袜子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发动引擎,把机车骑出了两条街,才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炸鸡还放在六楼之五的门口。

“操。”他骂了一声,但没有掉头回去的意思。那袋炸鸡就算了吧,就当是给那栋楼的住户加餐了。反正那栋楼里住的也不全是活人,对吧?

他越想越觉得荒谬,越想越觉得害怕,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他点开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四个字:昭和 大厦 灵异。

搜索结果让他的手僵在了屏幕上。

第一条是ptt的帖子,标题写着:「昭和大厦到底死了多少人?八卦版有人整理过吗?」他点进去看,底下的回复一条比一条骇人——

「1984年时代大饭店火灾,19死49伤,玻璃帷幕烟囱效应,三楼以下的人连跑都跑不掉,直接被浓烟活活呛死。」

「1986年烧肉粽事件,一个女的跳楼自杀压死了底下卖肉粽的摊贩,小贩当场死亡,女的轻伤。」

「1996年又火灾,2死61伤,据说是六楼住户跟人有纠纷,对方纵火报复。」

「2010年双尸命案,黑道份子枪杀女友之后自杀,两人在床上陈尸多日才被发现,臭味飘了整层楼。」

「2020年有人专程跑来跳楼,说是google台北第一凶宅搜到的就是这栋。」

「2023年一年就跳了五六个,全都是外面的人跑来的,不是住户。」

「六楼有个百人祠堂,里面摆了上百个牌位,据说就是当年火灾死的人,活人跟牌位住同一层楼,阴阳两界混在一起,你说邪不邪门?」

嘉宏的视线停在了“六楼”两个字上。

他刚才去的,就是六楼。六楼之五,就在那个百人祠堂隔壁。

他想起自己在走廊里听到的闷响、在黑暗中看到的反光、以及那扇从虚掩的铁门后伸出来的惨白的手——那只手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指甲盖下方发黑,像是已经死去很久的尸体才会有的颜色。

那是女人的手。年轻女人的手。

他想起了那则备注:「不要敲门,放在门口地板上就好」。

如果那间屋子里的住户已经死了呢?

如果那袋炸鸡是点给自己吃的呢?

凌晨三点的台北街头,车流稀少,路灯拉出长长的光影。陈嘉宏把机车停在路边,蹲在骑楼柱子旁边,抽完了口袋里最后一根烟。他把烟蒂按灭在鞋底,掏出手机,打开了那个他从来不相信的、但每个月还是会去刷几下的星座运势App。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今天不宜外出,特别是夜晚。避免进入任何阴暗封闭的空间。」

他苦笑了一声,关掉App,把手机塞回口袋。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可笑的事——他掏出皮夹里的行天宫平安符,那是他妈去年过年时去求来的,他一直塞在皮夹里没拿出来过,总觉得戴这种东西很丢脸,一个大男人身上挂着护身符像什么样子。

现在他把那条红线绳绕在脖子上,把小小的红色锦囊贴在胸口,感受着锦囊里不知名的粉末在指尖下微微鼓起的触感。平安符上印着「行天宫 关圣帝君」的字样,金漆还亮着,没有被汗水浸褪。

他把机车停在路边,靠在车身上,把安全帽挂在车把上,整个人蜷缩在座椅上,看着昭和大厦的方向。那栋楼矗立在街角,顶楼有一盏红色的航空警示灯在闪烁,一明一灭,像一颗心脏在微弱地跳动。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六楼之五的门口,那袋炸鸡已经不在了。

不是被风吹走的,不是被野猫叼走的。那袋炸鸡被人拿了进去,拿进了那扇虚掩的铁门,拿进了那间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女人可能住着的房间。铁门在那之后悄无声息地阖上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像它从来没有被推开过。

而在昭和大厦的顶楼,那座小小的土地公庙里,烛火无风自动。庙门前的春联早已褪色成白色,纸张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庙里供奉的土地公像上,那双石刻的眼睛似乎在转动。

它在看着什么人的方向。

那方向,正对着楼下马路上蜷缩在机车座垫上的陈嘉宏。

嘉宏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漆黑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是无数的铁门,每扇门上都贴着门牌号。他低头看脚下的地砖——白色瓷砖,缝隙里嵌满了黑色的污垢。他抬起头,看见走廊尽头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想跑,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走廊尽头的黑暗开始向他逼近,像一头饥饿的巨兽张开了嘴。那黑暗不是虚无的,它里面有东西在动——那是人的轮廓,是无数人的轮廓,它们扭曲着、挣扎着、朝着他的方向伸出惨白的手臂。

那些人没有脸。他们的脸是一团模糊的、不断变化的雾气,但嘉宏能感觉到他们在看他,在渴望他,在试图把他拉进那片黑暗里。

黑暗的边缘触及了他的鞋尖。

他的身体开始下沉,不是垂直地下沉,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拉,拉进一个比地面更低的维度。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脚在穿过地砖,穿过混凝土,穿过钢筋,进入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空间。

那个空间里有风。不是自然的风,而是由无数低语组成的风,那些低语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句他能听清的话——

“欢迎回来。”

嘉宏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他坐在机车座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下意识地摸向脖子上的平安符——红色的锦囊还在,但锦囊表面的金漆已经褪了一半,摸起来像被什么液体浸泡过。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手指在微弱的路灯下显得苍白而瘦削,指节微微泛青,像是冻僵了。

手机又震了。他不敢看,但手指不听使唤地点亮了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新的短信,发送时间: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以为你醒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这条短信是谁发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收到这样一条消息。但有一种直觉告诉他,这句话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以为他醒了,但他没有。他还在那栋楼里,还在那条漆黑的走廊里,还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中。

那些没有脸的人形轮廓在他身后的墙壁里,在他脚下的地板里,在他头顶的天花板里。它们无处不在,它们是这栋楼本身。这栋楼不是一个建筑,它是一个容器,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容器,它在收集灵魂。

而那些灵魂,从来不会离开。

嘉宏深吸一口气,从座垫上站起来。他感觉自己的双腿酸软无力,像跑了整整一天的路。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点三十四分。从他进入这栋楼到出来,时间只过了不到二十分钟。但那二十分钟像二十分钟,又像二十年。

他重新发动机车,引擎的轰鸣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他没有回头,没有再看昭和大厦一眼。他骑着车穿过新生高架桥,穿过民权东路,一路骑回了士林租的那间小套房。

回到房间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澡,不是睡觉,而是把脖子上那条已经褪色的平安符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打开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阿宏?你他妈三点半打给我干嘛?你最好是有急事,不然我明天上班迟到你负责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是他的大学室友兼死党,林志远。

“志远,”嘉宏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你有没有听过昭和……”

“昭和什么?”

“昭和……昭和大厦。”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林志远用一种嘉宏从未听过的、完全不同于刚才那种懒散态度的语气说:“你是说锦新?……不是,我是说,你问这个干嘛?”

“我今天晚上去跑单了,”嘉宏说,“去那栋楼跑单了。六楼。”

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足足过了十秒,林志远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那栋楼你也敢进去?你知道那栋楼死了多少人吗?”

“我知道,”嘉宏说,“我刚知道。”

“阿宏,”林志远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觉得我在吓你。”

“你说。”

“我阿嬷以前在那附近卖早点,”林志远说,“她说那栋楼刚盖好的时候,请风水先生来看过。风水先生说那块地是‘畚箕地’,前宽后窄,是专门聚阴的格局。后来盖了大楼,风水先生说大楼后面全是九十度的直角,形成了‘恐龙背’,这种格局主血光之灾,意外不断。最要命的是那栋楼前面有新生高架桥,加上桥下的地面道路和锦州街,三条路正好对着大楼,风水上叫作‘三刀煞’,是煞气最重的那种格局。”

嘉宏没有打断他。

“但那都不是最关键的,”林志远咽了一口唾沫,“最关键的是,风水先生说那栋楼的正下方有一条暗河。”

“暗河?”

“就是地下水脉,”林志远说,“你知道台北以前是盆地,底下有很多暗河,有些河在地面上被填掉了,但水流还在底下走。风水先生说昭和大厦的正下方就是一条暗河的河眼,是整个水脉的汇聚点。阴宅之所以聚阴,就是因为阴气会顺着水走,水流到哪里,阴气就聚到哪里。那栋楼正盖在河眼上,等于是盖在阴气的泉眼上。后来那栋楼又放了那么多牌位,活人跟死人住在一起,阴阳两界混在一起,那些阴气就找到依附的东西了。”

嘉宏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无意识地摩擦,指甲刮过塑料表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阿宏,你听我说,”林志远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如果你真的进去了,如果你真的看到了什么东西,你明天一定要去找个人帮你看看。去行天宫拜拜也好,去找个老师也好,反正一定要去处理一下,不然那个东西会跟着你回家。”

“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林志远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那个东西。那栋楼里住着的东西。不是鬼,不是神,是一种……我阿嬷说,那是一种比鬼更古老的东西。它是那栋楼的地灵,是那条暗河的守护者。它不是什么神,也不是什么鬼,它更像是……那个地方本身。它会把不属于那里的人拉进去,拉进暗河的深处,然后那个人就永远出不来了。”

嘉宏想起那个梦里,那些没有脸的人形轮廓,那片无尽的黑暗,那句低语——

“欢迎回来。”

“阿宏?”林志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阿宏你还在吗?”

“我在,”嘉宏说,“志远,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人在那栋楼里看见过自己?”

“看见自己?”

“就是看见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嘉宏说,“或者收到过自己发给自己的短信。”

电话那头传来了林志远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阿宏,你到底在那栋楼里看到了什么?”

嘉宏闭上眼睛。在眼皮的黑暗里,他看见了那双眼睛——六楼走廊尽头的黑暗中那双发光的眼睛。不,那不是眼睛,那是他自己的脸,被黑暗扭曲、被时间错位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在对他笑。

“我看到的东西,”嘉宏慢慢睁开眼睛,“我建议你不要知道。”

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了。台北的黎明总是来得很快,尤其是秋天,夜色退去的时候像有人在倒带,黑暗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灰蓝色的天空。嘉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第一声鸟叫,那叫声清脆而尖利,像一把刀子划开了黎明前的最后一片宁静。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不敢看,但还是看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没有内容,只有一张图片。他点开图片,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三秒,最终还是选择了查看。

那张图片是一张自拍照。

拍照的人穿着一件橘色的外送制服,站在一条漆黑的走廊里,背后是一扇虚掩的铁门,铁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牌,门牌上写着四个字——

六楼之五。

拍照的人的脸,和他一模一样。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用那种老式的拍立得相机特有的字体印上去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

“摄于1984年5月28日。”

那是时代大饭店大火发生的日子。

那是十九个人死去的日子。

那是这栋楼第一次以死亡的方式被铭刻在这座城市的集体记忆里的日子。

嘉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脑子里的念头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他想不明白一件事——如果那张照片真的是1984年拍的,那么照片里的那个人不可能是他。那时候他还没有出生,甚至他的父母都还没有认识。但照片里那个人穿着的橘色外送制服,明明就是他现在身上这件。口袋的位置、拉链的款式、甚至右边袖口上那块洗不掉的可可渍,全都一模一样。

除非那件制服不是他买的。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刚入职做外送员的时候,公司发给他一套全新的制服。橘色的防风外套,黑色的长裤,还有一顶印着logo的红色安全帽。他把制服带回家试穿的那天晚上,发现外套右边的袖口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怎么洗都洗不掉。他当时没有多想,以为只是出厂的时候沾上了什么东西。

但如果那块污渍不是沾上去的呢?

如果那件制服不是新的呢?

如果在那之前,这件制服就已经被穿过了呢?

被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穿过。

那个人穿着同一件制服,站在同一条走廊里,看着同一扇虚掩的铁门,按下快门,留下一张他无法解释的照片。

而那张照片,在三十八年后,出现在他的手机里。

凌晨五点零三分,嘉宏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已经不敢看了。

但他还是看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来自林志远的消息:「阿宏,我刚才查了一下,那个烧肉粽事件的新闻。你猜怎么着?」

嘉宏打字回他:「怎么着?」

「那个女的跳楼的时候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嘉宏没有回。

林志远又发了一条:「橘色。」

「她穿的是橘色。」

「那件橘色的衣服后来被人捡走了,一直没有还回来。」

「听说被一个外送员捡走了。」

「那个外送员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嘉宏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最后打了一行字:「志远,你说的那个外送员,叫什么名字?」

林志远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因为那个外送员消失了。他的家人报了案,警察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那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唯一留下的东西,就是那件橘色的衣服。」

「后来那件衣服不知道怎么的,又回到了昭和大厦。」

嘉宏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瘫倒在枕头里。

天花板上的灯没开,房间里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灰蓝色晨光。那光线照在天花板上,投射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那影子像一只伸出的手,正朝着他的方向缓缓靠近。

他闭上眼睛。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房间外面传来的,不是从走廊里传来的,而是从他自己的胸腔里、从他自己的喉咙深处发出的一个声音——

一个不属于他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欢迎回来。”

嘉宏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比刚才更亮了,那道影子也消失了。房间里安静得像一个坟墓。

但那个声音还在。

不是在他脑子里,不是在他耳朵里,而是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灵魂的深处。

那个声音告诉他一个他无法否认的事实——

他不是第一次来到这栋楼。

他来过这里。在很多年前。在他还没有出生之前。在他还没有被定义成一个“人”之前。

他一直在这里。

他是这栋楼的一部分。

他是那些牌位中的一个。

他是那张1984年的照片里那个穿着橘色外送制服的人。

他从来不是陈嘉宏。

陈嘉宏只是一个名字,一张皮囊,一个暂时的容器。

这栋楼,才是他的归宿。

窗外,台北的天空彻底亮了。街道上开始有了车辆的声音,早餐店的铁门拉开的声响,还有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这是一个崭新的、充满活力的早晨,太阳照在昭和大厦的玻璃帷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但那栋楼里面,还是一样的黑。

六楼走廊尽头,那扇半透明的塑料拉门后面,上百个牌位在黑暗中沉默地排列着。最中间的那两个黑白照片上,老年男女的目光穿过祠堂,穿过走廊,穿过电梯,穿过了整栋楼的墙壁,落在了一楼大厅那面巨大的全身镜上。

镜子里映出了一楼门厅空荡荡的画面。

但如果你仔细看,如果你看得足够仔细,你会看见那面镜子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在镜子的最深处,在玻璃和水银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夹缝里,有一个人影。那个人穿着橘色的外送制服,站在一条漆黑的走廊里,背后是一扇虚掩的铁门。

他正对着镜子外面的世界微笑。

他的手里拿着一台老式的拍立得相机。

相机上有一行小字,是后来被人刻上去的——

“摄于1984年5月28日。”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阳光的日子。

那也是他第一次看见这座城市的黎明。

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栋楼。

因为他从来没有来过。

他从来都在。

在这栋楼每一寸混凝土的缝隙里,在每一条电线的铜芯里,在每一面镜子的玻璃夹层里,在每一个住在这栋楼里的人们的梦境最深处。

他是昭和大厦。

昭和大厦是他。

他们是一体的,从这条暗河第一次流淌在这片土地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一体的了。

而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在火灾中窒息的人,那些从顶楼坠落的人,那些被枪杀在床上的人,他们都没有离开。

他们也都在这栋楼里。

和那个穿着橘色外送制服的人一起。

等待着下一个走进来的人。

欢迎回来。

你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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