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民间传奇故事 第3章 尸雾鬼域

阿海感觉自己肺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狭窄、如同迷宫般交织的巷子。身后那沉重、拖沓却又异常执着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始终甩脱不掉。

“咚…咚…咚…嗬…嗬…饿……”

陈金财那非人的嘶嚎混杂着脚步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形成一种令人崩溃的死亡追魂曲。阿海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到那两点在黑暗中幽幽燃烧的、充满贪婪恶意的绿火贴在自己后脑勺上。

终于，他拐进一条相对开阔些的巷子尽头，背靠着一堵冰冷粗糙的石墙停了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炸开。他侧耳倾听，身后那催命的脚步声……似乎消失了？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四周陷入一片更深的黑暗。只有远处零星传来的哭喊和撞门声，证明这地狱般的夜晚仍在继续。阿海稍稍松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早已冰冷粘稠的黑血和冷汗，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直冲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嗬……嗬……”

就在他心神稍懈的瞬间，一阵微弱却近在咫尺的抽气声，猛地从他背靠的石墙另一侧传来！

阿海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猛地转身，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惨淡的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中漏下几缕，照亮了石墙上方——那是一堵矮墙，墙头上方，赫然出现了半张脸！

是福伯！

但此刻的福伯，面目狰狞可怖。他枯瘦的脸颊不自然地肿胀着，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青灰色，浑浊的老眼被两点同样幽绿、跳动着的细小磷火所取代！他的嘴巴大张着，露出仅剩的几颗黑黄牙齿，粘稠的、带着荧绿光泽的涎水顺着嘴角不断淌下。他似乎想爬过矮墙，但动作极其僵硬笨拙，一条手臂卡在墙头，正徒劳地抓挠着冰冷的石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

“福……福伯？！”阿海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墙头上的“福伯”听到了声音，那两点绿火猛地锁定了阿海！喉咙里发出一声兴奋而模糊的咕噜：“呃……肉……”

阿海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喘息，转身拔腿就跑！他慌不择路，只想离这堵墙、离这变成怪物的福伯越远越好！

刚冲出几步，一股冰冷、粘腻、带着浓重海腥和腐烂甜味的风，毫无征兆地从海港方向席卷而来！

风势瞬间变得猛烈，呜呜作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但这风带来的不是凉爽，而是刺骨的阴寒！风中夹杂着无数细密的、闪烁着微弱荧光的灰绿色颗粒！

是雾！

灰绿色的、浓得化不开的雾！如同活物般翻滚着、奔腾着，从港口方向汹涌扑来，瞬间吞噬了房屋、巷道、树木！月光被彻底遮蔽，可视范围急剧缩小到不足三五步。空气变得粘稠湿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冰冷的、带着腐朽甜腥的胶水。

“尸雾！是那箱子里的雾！”阿海脑中闪过码头木箱喷涌灰绿浓雾的可怕景象，绝望如同冰冷的铁钳攥紧了他的心脏。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浓雾之中，那些沉重、拖沓、令人心悸的脚步声，骤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难以捕捉的“沙沙”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浓雾中贴着地面高速移动！还有短促的、如同瞬移般的“嗖嗖”破空声！

“呃啊——！”

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骤然从浓雾深处传来，距离阿海似乎并不远！那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了喉咙，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血肉被撕扯的“嗤啦”声和贪婪的咀嚼吞咽声！

阿海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背靠着一堵冰冷的墙壁，双手紧紧握着那把厚背砍刀，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周围翻滚的灰绿色浓雾。雾气冰冷刺骨，粘附在皮肤上，带来一种诡异的滑腻感。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无孔不入，熏得他头晕目眩。

“沙沙……沙……”

那诡异的摩擦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就在他左侧浓雾的边缘！非常近！

阿海猛地转头！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浓雾翻滚着，像舞台的幕布被无形的手撩开了一角。一个矮小、僵硬的身影毫无征兆地闪现出来！是村里的傻仔阿旺！他此刻眼窝深陷，两点幽绿磷火跳动，嘴角撕裂到耳根，沾满了新鲜的血肉碎末！他原本僵直的身体，在这诡异的灰绿浓雾中，竟显得异常灵活！他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饿狼，四肢着地，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如同蜥蜴般的诡异姿态，朝着阿海猛扑过来！速度快如闪电！

浓雾仿佛成了他的加速通道！

“滚开！”阿海亡魂大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他怒吼一声，不退反进，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砍刀朝着扑来的阿旺当头劈下！这一刀凝聚了他所有的惊惧和爆发力！

“噗！”

刀锋精准地劈中了阿旺的头颅！但触感依旧如同劈中坚韧的朽木！刀刃深深嵌入头骨，发出“喀嚓”的碎裂声。巨大的冲击力让阿海双臂剧震，虎口崩裂，砍刀差点脱手。阿旺扑击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身体向后踉跄了一下。

然而，被劈开头颅的阿旺，并未倒下！他那两点幽绿的磷火在破碎的头骨缝隙中疯狂跳动，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嘶吼！他僵硬的手臂猛地抬起，乌黑尖利的指甲带着腥风，狠狠抓向阿海的胸口！速度之快，只在浓雾中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阿海根本来不及收刀格挡！情急之下，他只能猛地向侧面扑倒！

“嗤啦——！”

尽管反应已经极快，阿旺那乌黑尖利的指甲还是划过了阿海的左臂！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阿海感觉手臂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又像是被无数冰针刺穿！低头一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出现！伤口边缘的皮肉瞬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皮肤下的血管也隐隐透出荧荧的绿光！伤口处没有流出多少鲜血，反而渗出粘稠的、带着荧绿光点的黑色液体！

尸毒！

阿海的心瞬间沉入冰窟！手臂上传来的剧痛和冰冷麻木感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他淹没。他知道，自己完了！被那东西抓伤，下场只会和阿坤、和陈金财一样！

就在这时——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邪祟退散！”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如同洪钟大吕般的清喝，陡然穿透了翻滚的尸雾和此起彼伏的恐怖嘶嚎！这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神一振的力量，仿佛黑暗中的一道惊雷！

一道刺目的金光在浓雾深处乍然亮起！那金光凝而不散，如同燃烧的火焰，迅速驱散了周围一小片灰绿色的尸雾！

金光映照下，一个身影踏雾而来。

那是一个极其瘦高的老者。身穿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靛蓝色道袍，袍袖宽大，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他头发花白，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头顶，露出一张清癯而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如同刀刻斧凿的山岩。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仿佛能洞穿一切妖邪！他右手持一柄古朴的桃木剑，剑身刻满繁复的符文，此刻正散发出灼灼的金色光焰，正是驱散浓雾的光源。左手捏着一个奇特的剑诀，指尖似乎有细微的电弧跳跃。

老道步伐看似不快，却缩地成寸，几步间已来到阿海和那再次扑来的阿旺之间！

“孽障！还敢逞凶！”老道双目一瞪，眼中神光暴涨！手中桃木剑挽了个剑花，带起一片璀璨的金色光幕，精准无比地点向阿旺的眉心！

“嗤——！”

剑尖触及阿旺额头破碎的伤口，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冰块！一股浓郁的黑气混合着荧绿光点猛地从伤口中喷涌而出！阿旺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动作瞬间变得无比迟缓，眼窝中跳动的绿火也黯淡下去，仿佛风中残烛。

老道并未追击，反手一剑，金光扫过阿海受伤的左臂！

一股温热的、带着奇异草药清香的暖流瞬间涌入伤口！那剧痛和冰冷麻木感竟奇迹般地消退了大半！伤口边缘蔓延的青黑色和血管中的绿光也停滞了下来！

“后生仔！不想变作此等行尸走肉，就封住心脉，莫让尸毒攻心！跟着金光走！”老道的声音如同惊雷，在阿海耳边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村东妈祖庙！那里神光尚存，能抵挡一时！”

老道说完，不再看阿海，目光如电，扫向浓雾深处更多蠢蠢欲动的幽绿光点，脸上凝重如山。他手中桃木剑金光大盛，如同一轮小太阳，将他枯瘦的身影映照得如同降魔的金甲神只。他一步踏出，迎向浓雾中更多扑来的僵硬身影，口中念念有词，古朴的桃木剑挥洒出片片金色光幕，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尸怪痛苦的嘶嚎和黑气的溃散。

阿海如梦初醒，看着手臂上暂时被压制的恐怖伤口，又看向那在浓雾中独战群尸、金光闪耀的老道背影，一股求生的意志猛地爆发出来！他强忍着手臂的剧痛和虚弱，一咬牙，撕下衣襟死死勒住伤口上方，然后朝着老道桃木剑金光指引的方向——村东妈祖庙，跌跌撞撞地冲去！

身后，金光与浓雾激烈碰撞，尸怪的嘶嚎与老道的清叱交织在一起。灰绿色的尸雾如同有生命的魔域，翻腾着，试图重新合拢。赤崁渔村，已彻底沦为一片被死亡浓雾封锁的幽冥鬼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