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十年后
二〇四一年的夏天,高雄路竹的太阳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毒。
陈若涵站在老家门口,看着那扇斑驳的红色铁门,突然有点近乡情怯。
二十三年了。
不对,严格来说,她每年过年都会回来,但每次都只是匆匆几天,吃个饭、拜个拜、睡一晚,隔天就回台北。真正「回家」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妈,这里就是阿祖家喔?」
一个清脆的童音从身后传来。陈若涵回头,看到女儿林芯语站在摩托车旁边,眯着眼睛看着那扇门。
芯语今年十岁,小学四年级,长得和若涵小时候一模一样——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这次暑假,若涵特地带她回来住几天,让她和阿祖相处相处。
「对啊,」若涵说:「阿祖家。」
「好旧喔,」芯语老实不客气地评论:「比我们学校还旧。」
若涵笑了:「阿祖都八十几岁了,房子当然也老了。」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的龙眼树还在,比二十年前更高更大了,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树下那张老藤椅还在,只是更破了,椅背上绑着几条塑料绳,看起来像缠着绷带的病人。
「阿公!我回来了!」若涵朝屋里喊。
没有人回应。
她皱了皱眉头,走进客厅。
客厅的陈设几乎没变——神桌、祖先牌位、那盏红色的长明灯、几张老旧的藤椅。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杂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
「阿公?」
还是没人。
若涵走到后院,推开纱门。
后院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那口井边。
「阿公!」
陈明章慢慢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认出来。
「若涵喔,」他笑了,露出缺了几颗牙的嘴巴:「回来啦。」
「阿公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啦,」陈明章慢慢站起来,扶着腰:「看看井。」
若涵走过去,看着那口井。井盖还是那块水泥板,上面压着几块大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它还在,」她轻声说。
「还在,」陈明章说:「一直都在。」
芯语这时候跑过来,好奇地看着那口井:「妈,这是什么?」
「一口井,」若涵说:「很久以前的井,现在封起来了。」
「为什么封起来?」
若涵看了陈明章一眼,陈明章点点头。
「因为里面住过一些……特别的朋友,」若涵说。
芯语歪着头:「什么特别的朋友?」
若涵正要回答,突然听到一声猫叫。
「喵——」
她转头,看到一只虎斑色的猫蹲在后院的围墙上,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她们。
一蓝一绿。
芯语眼睛亮起来:「妈!有猫!」
那只猫从围墙上跳下来,慢慢走近。牠的步伐很稳,很优雅,像一只见惯世面的老猫。
若涵蹲下来,伸出手。
那只猫走过来,闻了闻她的手,然后用头蹭了蹭。
「你是——」若涵看着那双异色的眼睛:「大宝?二宝?」
那只猫轻轻叫了一声,象是在回答。
陈明章笑了:「是大宝啦。二宝比较胖,你看不出来喔?」
若涵仔细看,确实,这只猫身材匀称,不像二宝那种圆滚滚的体型。
「大宝还活着?」她惊讶地问。
「废话,」陈明章说:「牠们又不是普通猫。」
芯语蹲下来,也想摸大宝。大宝看了她一眼,没有躲,让她摸了摸头。
「妈,牠的眼睛好特别喔,」芯语说:「一边蓝一边绿。」
「对啊,」若涵说:「牠们都这样。」
「牠们?还有别的吗?」
话音刚落,围墙上又出现了两只猫。
一只虎斑色的,比大宝胖一圈,肚子都快垂到地上。一只全黑的,瘦瘦的,蹲在墙头,用那双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们。
「二宝!煤炭!」若涵开心地喊。
二宝慢悠悠地从围墙上跳下来,走到若涵脚边,翻个身露出肚子,一副「快来摸我」的姿态。
煤炭没有下来,只是继续蹲在墙头,看着芯语。
芯语也看着煤炭。
一人一猫对视了至少十秒。
「妈,」芯语突然说:「那只猫在跟我说话。」
若涵愣了一下:「说什么?」
「牠说,」芯语歪着头,象是在听:「『你来了,我等很久了。』」
若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头看向陈明章。
陈明章的表情很平静,象是早就预料到。
「牠们等了二十年,」他说:「就是在等这一天。」
二、芯语的天赋
那天晚上,若涵和陈明章坐在埕前的藤椅上,看着满天星斗。
芯语在院子里和大宝二宝玩,煤炭蹲在旁边看着,偶尔动一下尾巴,像个严肃的保母。
「阿公,」若涵问:「煤炭跟芯语说话,代表什么?」
陈明章抽了一口菸,缓缓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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