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民间传奇故事 第2章 鬼脸婆的预言

阿海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阿明弄回了家。那段平时走惯了的、不过十几分钟的海边小路，今夜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每一道阴影都似乎潜藏着那双冰冷的眼睛，每一阵海风都像是那幽怨声音的延续。他不敢回头，后背的肌肉紧绷到发痛，总觉得有东西如影随形，那支冰冷的凤凰发簪被他死死攥在手里，仿佛烙铁一样烫手，却又无法丢弃。

终于，自家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木门出现在视线里。阿海用尽最后力气撞开门，拖着几乎虚脱的阿明跌进屋内，反手砰地一声将门死死关上，甚至顾不上喘气，就用颤抖的手将门闩狠狠插上。仿佛这薄薄的门板能阻挡住门外那无边无际的、源自深海和历史的恐怖。

“阿海？是你们吗？找到阿明了？”里屋传来母亲焦急而疲惫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母亲披着外衣走出来，看到瘫软在门口、浑身湿透泥沙、脸色惨白如纸的两个儿子，尤其是小儿子阿明那副失魂落魄、眼神空洞的模样，她吓得惊呼一声，“天公伯啊！这是怎么了？阿明！阿明你怎么了？”

母亲扑过来，抱住冰冷发抖的阿明，用手摩挲着他的脸颊和手臂，试图给他一点温暖。

阿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他靠在门板上，感受着木板传来的微弱震动，不知是海风敲打，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门外徘徊。

“他……他好像吓坏了。”阿海声音沙哑，避重就轻，他不敢对母亲说出全部的真相，那太骇人，也太……难以置信。

但阿明的状态显然不仅仅是“吓坏了”那么简单。他任由母亲摆布，身体冰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某个不存在的点，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音节，仔细听去，似乎是某种不成调的、古老的歌谣片段，夹杂着“冷”、“船”、“公主”之类的词语。

母亲试图给他换上干衣服，喂他喝热水，但阿明毫无反应，就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灵的躯壳。只有那双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诡异的、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怨毒和冷笑，每次出现都让阿海脊背发凉，仿佛看到那个古船上的身影透过弟弟的眼睛在窥视着这个家。

“不行，这不对劲……这不是普通的失魂症……”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摸着阿明冰冷异常的额头，眼中充满了恐惧，“他是不是……冲撞到什么了？在那种地方……鬼月晚上……”

阿海沉默着，内心天人交战。最终，他还是咬着牙，缓缓摊开了那只一直紧握着的拳头。

那支凤凰发簪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沾着泥污和水渍，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凤凰的眼睛闪烁着幽深的红光，仿佛活物般注视着屋内的三人。

母亲倒吸一口冷气，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色瞬间变得比阿明还要苍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这……这是……你从哪里捡来的？！快！快丢掉！这是不祥之物！是……是‘那位’的东西！”

母亲的恐惧证实了阿海最坏的猜想。村里的老人世代相传，八宝公主的遗物带有强烈的执念和诅咒，任何触碰的人都会引来灾祸。

“我……我是在沙滩上捡到的……就在找到阿明的地方。”阿海的声音干涩，“阿明他……可能也捡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呆滞不动的阿明忽然猛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住阿海手中的发簪，喉咙里发出一种“嗬……嗬……”的、像是漏风箱一样的声音。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推开，而是想要去抓那支发簪！

“我的……是我的……”他用那种扭曲尖细的嗓音嘶哑地喊道。

阿海吓得连忙缩回手，将发簪紧紧握住。母亲则惊叫着一把抱住突然躁动起来的阿明。

“完了……完了……真的是‘那位’……”母亲泪流满面，绝望地喃喃自语，“招惹了她……诅咒……这是诅咒啊……”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阿明诡异的嘶嘶声、母亲压抑的哭泣和海风永无止境的呼啸。那支发簪的存在，让原本温馨的家变得如同冰窖，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阴森和压力。灯光似乎都变得更加昏暗，摇摆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扭曲跳动的阴影。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母亲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尽管那光芒被巨大的恐惧所覆盖，“去找‘鬼脸婆’！现在就去！只有她可能有办法！”

鬼脸婆。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住在村子最边缘靠近山脚的地方。她年轻时曾是乩童，据说能与另一个世界沟通，懂得一些古老的符咒和仪式。村里人对其敬畏交加，平时鲜少打扰，只有在遇到无法解决的邪门事情时，才会硬着头皮去求她。她的脸上有一大块深红色的胎记，覆盖了半张脸，形似鬼面，因此得了这个外号，孩子们都怕她。

阿海心里也是一凛。去找鬼脸婆，意味着事情已经到了无法遮掩、必须直面那恐怖存在的程度。但他看着弟弟诡异的状态和母亲绝望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别的选择。

“妈，你照顾好阿明，锁好门，谁叫都别开！我快去快回！”阿海将发簪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厚布包了好几层，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他不敢将它留在家中。那冰冷的触感隔着布料依然清晰，紧贴着他的胸膛。

他再次打开门，浓重的夜色和呼啸的海风瞬间涌入。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一头扎进了黑暗之中。

村里的路在鬼月的夜晚显得格外陌生和阴森。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几乎看不到灯火，仿佛整个村子都在某种无形的威胁下屏住了呼吸。只有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呜声，以及野狗远处零星的、带着恐惧的吠叫。

阿海几乎是跑着穿过寂静的村落，他能感觉到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的眼睛在注视着他，那支发簪在口袋里仿佛有了生命，一下下地撞击着他的胸口，提醒着他它所承载的诅咒。他甚至不敢回头看，总觉得那个穿着古装的身影就跟在他身后不远处，飘飘荡荡，无声无息。

终于，他看到了山脚下那间孤零零的、低矮的土坯房。房子周围用篱笆围了一个小院子，里面种着一些蔫头耷脑、形态奇特的植物，在夜风中诡异地摇晃。房子里没有电灯，只有一点如豆的昏黄火光从窗户透出来，摇曳不定，非但不能带来温暖，反而更添几分诡异。

篱笆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惨叫，仿佛很久没有被推开过。阿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一步步走进院子，能闻到一股浓郁的、混合了草药、香灰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气味的怪异气息，这味道几乎令人窒息。

他走到那扇薄薄的木门前，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叩、叩、叩。

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异常响亮。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阿海的心沉了下去，难道鬼脸婆不在？或者……她不愿见人？

他硬着头皮，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

“谁啊……”一个极其苍老、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从门内缓缓飘出，拖得很长，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感。

“婆……婆婆，是我，村尾的林家，阿海。”阿海连忙回答，声音因为紧张而结巴，“我……我弟弟出事了，求您救命！”

里面沉默了片刻，只有那点烛火的光影在窗户上跳动。

然后，门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更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怪味扑面而来，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海水的咸腥和腐朽味。阿海强忍着不适，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神龛上的一盏小油灯提供着照明。墙壁被长年的烟熏火燎弄得漆黑，上面挂着一些褪色的、看不清图案的符咒和布袋。空气粘稠而沉闷，仿佛凝固了几个世纪。

一个佝偻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一个蒲团上，正对着一张低矮的供桌。桌上供着一尊非佛非道、面目模糊不清的神像，前面放着几个干瘪的水果和香炉，炉里插着三支即将燃尽的线香，烟气笔直上升，然后在某个高度诡异地扭曲散开。

那身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油灯的光线照亮了她的脸。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深红色的、覆盖了半张脸的巨大胎记，在跳动的光线下如同活物般蠕动扭曲。另一侧的脸则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干枯的树皮。她的眼睛深陷在眼眶里，眼白浑浊不堪，瞳孔却异常漆黑，看不到丝毫光亮，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能吞噬人的灵魂。

阿海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要忍不住转身逃跑。这就是鬼脸婆，比传说中更加令人恐惧。

鬼脸婆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海，没有询问，没有寒暄，她干瘪的嘴唇翕动着，那沙哑的声音直接响起，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海边的……东西……你带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海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他什么都没说，对方竟然就知道了！

“拿过来。”鬼脸婆伸出枯柴般、指甲又长又黄的手，语气不容置疑。

阿海颤抖着，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用布包裹了好几层的发簪，迟疑地递了过去。鬼脸婆没有接那个布包，而是直接用她那长而弯曲的指甲，划开了 layers of cloth，精准地捏住了那支发簪。

当她的手指接触到发簪的那一刻，油灯的火焰猛地向上窜了一下，然后剧烈地摇晃起来，几乎要熄灭，屋内光影疯狂乱舞，墙壁上的影子张牙舞爪。鬼脸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呻吟，她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猛地翻白，只剩下浑浊的眼白，看起来无比骇人。

阿海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撞到门板。

鬼脸婆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动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下来。火焰也恢复了原本的微弱状态。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发簪，那双翻白的眼睛慢慢恢复正常，但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和……恐惧。

“唉……”她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绝望，“是她的……贴身之物……带着她滔天的怨气和不甘……几百年了……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强……”

她抬起眼，那双看透世事的恐怖眼睛再次盯住阿海：“你弟弟……是不是碰了水？在捡到东西的地方？或者……带了别的什么回来？”

阿海连忙点头，声音发颤：“是！他浑身湿透！而且……而且他变得很奇怪！说话声音都变了！说……说公主说我们拿了她的嫁妆……”

“晚了……”鬼脸婆缓缓摇头，脸上的胎记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魂已经被标记了……一部分……已经被拉进了她的‘界’里……剩下的，也撑不了多久……身体会越来越冷，直到……完全变成另一个她宣泄怨气的容器。”

“容器？！”阿海如遭雷击，“婆婆！求求您！救救他！他还那么小！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他几乎要跪下来。

鬼脸婆沉默着，只是用那双可怕的眼睛打量着阿海，仿佛在评估着什么。屋内只剩下线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诡异：“办法……不是没有……但很难……也很危险……”

“什么办法？无论多危险我都要试一试！”阿海急切地喊道。

“诅咒因物而起，也需因物而解。”鬼脸婆举起那支发簪，凤凰的眼睛红光微闪，“但这不只是简单的‘物归原主’。她的怨念太深，沉船之地已经变成了她的‘域’，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把东西送回去了。”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光：“需要……‘送仪’。”

“送仪？”

“在特定的时辰，用特定的方法，由……沾染了诅咒因果的人，亲自将遗物送回它原本的位置。”鬼脸婆的声音缥缈起来，“对于这件东西……它原本的位置，不是海底，而是……她沉没的‘闺房’——那艘船的舱室里。”

阿海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升起。要把这东西送回到那艘幽灵船的舱室里？！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且不说如何找到那艘时隐时现的鬼船，就算找到了，登上它？进入它的内部？这和直接走进鬼门关有什么区别？

“这……这怎么可能办到……”阿海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所以我说，很难，也很危险。”鬼脸婆幽幽地说，“但那也是唯一可能唤醒你弟弟残魂、甚至可能暂时平息她怒火的方法。必须在下一个朔月之夜进行，那是她力量相对较弱，也是她的‘域’与现世界限最模糊的时候。但就算那样……”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九死一生。

“除了你，还有谁碰过这发簪？或者，你弟弟带回来的其他东西？”鬼脸婆突然问道。

阿海愣了一下，努力回忆：“我……我捡到时戴了手套……后来直接用手拿了……阿明……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碰过别的……但他浑身都湿了……”

鬼脸婆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的胎记扭曲成一个更可怕的图案：“碰了水……又接触了遗物……诅咒的联系就更深了……恐怕……不止你们两个……”

阿海猛地想起母亲刚才也接触了冰冷的阿明，甚至可能间接接触到了发簪上的气息……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鬼脸婆看着他的表情，了然地点点头：“诅咒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所有密切接触者，都会被标记……直到她收回她的‘嫁妆’，或者……直到所有沾染者都付出代价。”

她将发簪重新用布包好，却没有还给阿海，而是放在了自己的供桌上，那尊诡异的神像之前。然后，她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一个陈旧的木箱前，翻找起来。

屋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阿海只觉得浑身冰冷，无形的诅咒之线仿佛已经缠绕上了他和他的全家，并且正在不断收紧。

鬼脸婆拿着几样东西走了回来。一道折成三角形的、颜色发黑的符咒，用红色的细绳穿着；还有一个小小的、像是粗布缝制的口袋，里面似乎装着某种粉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

“这道符，给你弟弟戴上，贴身放着，或许能暂时护住他心口一点阳气，减缓那东西侵蚀的速度，但撑不过三天。”她把符咒递给阿海，又拿起那个小布袋，“这个，你带回家，洒在门口和窗户周围，能稍微隔绝一下‘不干净的东西’的窥探，但对她……效果有限。”

阿海连忙接过，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记住，朔月之夜，子时之前，必须到达她沉船之地最核心的区域。”鬼脸婆的黑眼睛死死盯着阿海，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会看到指引……但那也是危险开始的信号。能不能找到船，能不能上去，能不能回来……就看你们的造化和……她的‘心情’了。”

“我们？”

“你，和你弟弟。”鬼脸婆的声音冰冷无情，“他是因果的核心，他必须去。只有在他的肉身靠近时，那艘船才会真正显现，舱室才会打开。这是仪式的一部分……也是诅咒最恶毒的地方。”

让已经变成这样的阿明再去那个地方？！阿海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绝望地问。

鬼脸婆缓缓地摇头，烛光在她可怖的脸上跳动：“要么一起等死，诅咒蔓延全村……要么，去搏那一线生机。拿上东西，走吧。我累了……”

她转过身，重新背对阿海，面对着那尊模糊的神像，不再发一言，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塑。

阿海握着那道冰冷的符咒和药粉袋，看着供桌上那被布包裹的发簪，又看了看鬼脸婆佝偻诡异的背影，最终咬了咬牙，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冲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小屋。

冷风一吹，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全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不敢耽搁，疯狂地跑回家。将药粉仔细地洒在门窗周围——那粉末散发出的气味确实让周围那种无形的窥视感减弱了一些。他冲进里屋，将那道符咒塞进了阿明贴身的口袋里。

说也奇怪，符咒一贴身，阿明一直微微颤抖的身体似乎平静了一些，虽然眼神依旧空洞冰冷，但那种诡异的嘶嘶声和挣扎减弱了。母亲稍微松了一口气，但眼中的担忧丝毫未减。

阿海没有对母亲说出鬼脸婆的全部预言，尤其是关于阿明也必须前去的那部分，他只说找到了暂时稳住情况的办法。

母亲疲惫而焦虑地点点头，守着阿明床边，默默垂泪。

阿海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口袋里，那药粉袋硌着他的手。

朔月之夜……子时……幽灵船……

鬼脸婆的话语在他脑中回荡。

还有三天。

他能感觉到，口袋里的药粉，以及怀中那道符，它们带来的微弱安全感正在被窗外无边无际的、带着咸腥腐朽气息的黑暗迅速吞噬。

风声中，那若有若无的女子哭泣声和古老的唢呐声，似乎又响了起来，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