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湾堡垒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唐天河已经开始着手将这片被征服的土地变成圣龙的基石。葡萄牙人留下的木石结构被彻底清理改造,防御工事被加固,炮位重新调整指向峡湾入口。
原先悬挂蓝底金狮鹫旗的旗杆被砍倒,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更高、更坚固的松木桅杆。当圣龙联盟那面展翅欲飞的巨龙战旗在麦哲伦海峡东口的寒风中猎猎展开时,水手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从今天起,这里叫‘龙喉堡’。”唐天河站在新竖起的旗杆下,对聚集的军官和士兵们宣布。他的声音在峡湾的峭壁间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们要在这里修建一座灯塔,一座能穿透最浓雾气的灯塔;一座信号塔,能用火光和旗帜与海上二十海里内的船只通信。这里将成为任何想要通过这条海峡的船只必须仰望的航标,也必须敬畏的关卡。”
他转向负责工程的军官:“利用俘虏和本地材料,立即开始灯塔地基工程。高度至少要超过两侧崖壁最高点三十尺。信号系统参照我们在加勒比的标准,但要针对此地气候加强防护。
仓库、兵营、淡水池都要扩建。我要这里能在半年内独立运作,储备足够支撑三百人坚守三个月的物资。”
“破浪号”的航海长带着几名文书,已经在堡垒内原葡萄牙指挥所里忙碌了整整两天。
他们将缴获的所有海图、航行日志、水文记录分门别类,与杰西卡带来的维加家族秘图和索菲亚手绘的草图逐一比对、校正。那张绘制在皮革上的神秘南方大陆地图被小心地摊开在最大的桌面上,唐天河每天都要花时间仔细研究。
“海峡全长约三百五十海里,最窄处不足两海里,暗流、浅滩、浮冰、风暴是四大威胁。”
航海长用长杆指着墙上新拼接出的巨幅海峡示意图,“葡萄牙人的记录主要集中在东段,西段信息很模糊。据索菲亚船长说,中段‘魔鬼咽喉’一带,潮汐落差极大,水流速度惊人,且水下礁石密布,是最大的难关。”
唐天河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看向站在桌边的索菲亚。
这个红发女船长自从亲手击毙了堡垒内最后几个负隅顽抗的葡萄牙军官后,身上那股近乎疯狂的仇恨似乎平复了一些,但翠绿眼眸中的锐利和某种深沉的忧郁却更加明显。
她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当讨论到海峡具体细节时,才会突然开口,用简洁准确的语言指出关键。
“我们需要一张更精确、更详细的海图。”唐天河说,“不是这种大概的轮廓,而是每一处暗礁的准确位置,每一股主要洋流的变化规律,每一个可以避风的湾澳,每一处能够获取淡水的泉眼。”
索菲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给我一条船,吃水要浅,速度要快,能装下十个人和一个月补给。再配两个最好的测量员,懂用六分仪和测深绳的那种。我从东到西走一趟,把整条海峡像梳头发一样梳一遍。”
“你一个人带队?”唐天河问。
“我对那片水域的了解,比这里任何人都多。”索菲亚的语气平淡,但充满不容置疑的自信,“我父亲当年就是抱着绘制最精确海峡图的梦想来的。他没能完成,我来完成。”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把匕首的柄,那是从卡布拉尔少校私人收藏中缴获的,柄上镶嵌着一颗罕见的绿松石,“而且,我熟悉那里每一块想要人命的石头。”
唐天河注视她片刻,点了点头:“‘海燕号’给你,它最快,吃水也最浅。再给你配四名‘龙牙’队员保护,两名测量员,一名无线电操作员。带上最好的仪器,双份的纸张和墨水。
一个月,我要看到能用来指挥舰队安全通过的详细海图,以及至少三处适合建立中继补给站的位置报告。”
索菲亚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几乎算不上笑容,更像是一种决绝的确认。“不用一个月。二十天。二十天后,要么我带图回来,要么你们顺着海峡去找‘海燕号’的碎片。”
三天后,补充了充足物资和燃料的“海燕号”悄然驶离龙喉堡,逆着海峡内湍急的潮水,向西驶入那片迷雾笼罩、未知众多的水域。
唐天河站在加固后的堡垒了望塔上,用望远镜目送那艘轻快的斯库纳帆船消失在弯道后,对身旁的杰西卡低声道:“她很特别。”
“她心里装着很重的东西。”杰西卡轻声道,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海峡的寒风即使在夏季也刺骨,“不仅仅是复仇。我注意到她看那张南方大陆地图时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必须赴约的坟场。”
“等她把海峡摸清楚,我们或许就能知道,南方到底有什么在吸引她,也在吸引里斯本和伦敦。”
唐天河转身走下了望塔,“传令舰队,五日后启程。我们跟在‘海燕号’后面,保持三十到四十海里的距离。无线电全天监听,每隔六小时尝试联络一次。”
接下来的二十天,是圣龙舰队进入南半球后最艰难的一段航程。海峡内的天气变幻莫测,上一刻还是细雨蒙蒙,下一刻就可能狂风大作。
浓雾时常毫无征兆地从海面升起,能见度瞬间降至不足百尺。海水颜色从深绿变成浑浊的灰黑,水下暗流汹涌,即使以“破浪号”的吨位,也时常感到船体被无形的手推扯。
唐天河大部分时间守在舰桥,亲自观察水文和天象。他让测量员每小时记录一次海水温度、盐度和颜色变化,通过这些细微的指标辅助判断前方水域情况。
舰队严格遵循索菲亚通过无线电发回的初步勘测报告航行,避开她标记出的危险区域,那些报告通常很简短,但极其精确:“第三弯角,北侧水下有尖礁,距水面不足两寻,退潮时可见。”
“魔鬼咽喉前十里,有大漩涡,需靠南岸缓行,午时潮水平缓最佳通过。”
航行至第八天,舰队抵达索菲亚报告中提到的“哭泣湾”。
这是一处位于海峡中段南岸的小小凹入,三面被黑色玄武岩绝壁环绕,仅有一道狭窄入口,入口处一道瀑布终年不息,水声在岩壁间回荡,如泣如诉。舰队在此停泊休整,补充淡水。
唐天河乘坐小艇上岸勘察。湾内比想象中开阔,一道清澈的溪流从岩缝中涌出,汇入海湾。而真正令人震惊的,是溪流旁矗立着的三根巨大石柱。
石柱高约十五尺,通体呈暗灰色,表面布满风化的痕迹,但依然能看出明显的人工雕琢痕迹,柱身有规律的凹凸纹路,并非天然岩层;柱顶有榫卯结构的残迹,似乎原本支撑着某种横梁。
石柱的排列呈不规则的三角形,风格古朴、粗犷,与欧洲古典柱式或美洲土着图腾柱都截然不同。
索菲亚站在最粗的那根石柱旁,手指轻轻拂过柱身上一道深深的、类似螺旋的刻痕。她没有随舰队行动,而是提前一天就在这里等待。
“‘海燕号’就藏在瀑布后面。这里很安全,几乎不会被从海上发现。”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忽,“看这些柱子。我父亲第一次发现这里时,说它们至少有一千年,甚至更久。不是麦哲伦海峡任何已知的土着部落的作品。雕刻的工具很原始,但设计……很有智慧。”
唐天河走近细看。石柱的基座深深埋入地下,周围散落着一些碎石,其中几块有明显的断裂面。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拳头大小、带有奇异银色纹理的黑色石头。石头很沉,纹理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不像他见过的任何普通岩石。
“这是什么石头?”他问。
索菲亚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瞳孔微微一缩。她沉默了几秒,才说:“不知道。父亲当年也捡到过类似的,他说质地很奇怪,很硬,但又不是金属。”
她没有说完,转身走向溪流边,“他本想带回去研究……淡水在这里,很甜,没有咸味。湾内水深足够,背风,可以建一个很好的中继站。我已经让测量员标记了最佳泊位和可能修建栈桥的位置。”
唐天河将那块石头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他环视这处隐蔽的湾澳,又看了看那几根沉默的巨柱,心中那种探索未知的冲动越发强烈。
早在一千年前,甚至更久,就有人类抵达过这里,建造了这些石柱。他们是谁?来自哪里?为何在这世界尽头留下痕迹?又为何消失?
继续向西的航程越发艰险。在被称为“魔鬼咽喉”的最狭窄段,海峡宽度不足一海里,两侧悬崖高耸如刀劈斧削。潮水在此被挤压,流速高达八节以上,巨大的漩涡一个接一个,如同海中陷阱。
“破浪号”的蒸汽机开到最大功率,明轮叶疯狂转动,才勉强稳住船体,在操舵手精湛的技术和索菲亚提前警告的航道指引下,有惊无险地通过。
它身后两艘吨位较小的运输船险些被漩涡吸进去,全靠前方战舰抛下的缆绳拖拽才脱离险境。
穿越“魔鬼咽喉”后,无线电里传来了索菲亚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激动的声音:“前方无障碍。西口在望。我已抵达大西洋侧出口,坐标已标记。水文良好,风力适中。祝贺你们,海峡最艰难的路段,已经过去了。”
舰队在第十八天驶出最后一道峡湾。当眼前豁然开朗,铅灰色的天空下,是无边无际、波涛汹涌的大西洋时,即使是最沉稳的老水手,也忍不住冲到船舷边,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和欢呼。
许多人跪在甲板上,亲吻着湿冷的木板,感谢一切他们能想到的神明。整整十八天在黑暗、狭窄、危机四伏的峡道中穿行,此刻重见浩瀚大洋,那种重获新生般的激动难以言表。
唐天河站在“破浪号”舰首,任由冰冷的海风和咸涩的水雾打在脸上。他望着东方那片未知的广阔海域,心中没有太多激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更强烈的野心。
麦哲伦海峡,这条连接两大洋的咽喉,从今天起,被圣龙联盟实质性地掌控了。这不仅仅是一条航路,更是一道战略闸门,一把可以卡住欧洲与亚洲、美洲之间海上贸易命脉的钥匙。
舰队在西口附近一处背风的港湾下锚休整。船只损伤需要检修,人员疲惫需要恢复。
索菲亚乘坐“海燕号”前来汇合,带来了厚厚一叠手绘海图、水文记录和勘测报告。她的脸被寒风吹得皲裂,但眼眸明亮。
“海峡全程详细海图,比例一比五万。主要险滩、暗礁、洋流、锚地、淡水点全部标注。适合建立中继站的位置三处:哭泣湾、魔鬼咽喉西侧三海里的小湾、还有这里,西口以南约十海里的一处深水湾,我称之为‘顺风湾’。”
她将报告递给唐天河,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简洁,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她完成了父亲的遗志。
唐天河快速翻阅着那些绘制精良的图纸和密密麻麻的数据,心中震撼。索菲亚的工作成果远超预期。
这不仅是一份航行指南,更是一份具有极高战略价值的军事地理资料。有了它,圣龙联盟对麦哲伦海峡的控制力将远超葡萄牙人那种粗糙的封锁。
“辛苦了,索菲亚船长。你的工作,价值连城。”他郑重地说。
索菲亚摇摇头,正要说什么,一名“龙牙”队员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物件。“指挥官,索菲亚船长,这是在‘顺风湾’北侧沙滩上发现的。埋在潮线以上的沙子里,像是被有意隐藏,但海浪冲刷露出了边缘。”
油布展开,里面是一片弧形的木桶碎片,大约两个手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拆解或炸裂。
碎片外侧还残留着部分焦黑的痕迹和模糊的徽记,那是一个盾形纹章,左侧已经破损,但右侧还能辨认出一只抓着船锚的狮爪,狮爪上方似乎曾有一顶王冠的轮廓。
唐天河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徽记,他见过!在加勒比海,在佛罗里达,在切萨皮克湾!
这是英国东印度公司下属一家颇具实力的特许贸易公司“皇家非洲与东方贸易公司”的徽记变体!
这家公司与英国海军部和东印度公司关系密切,经常执行一些灰色地带的“贸易拓展”和“地区安全”任务。
“碎片很新,腐烂不超过两个月。”索菲亚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木头的断口,又凑近闻了闻,“有硝石和硫磺的残留气味,还有……鲸油?这桶装过火药,也可能装过鲸油制品。但肯定经历过爆炸或火灾。”
“除了这个,附近还有什么发现?”唐天河沉声问。
“脚印。很多,很杂乱,至少属于二十人以上。在湾内高地上,有临时扎营的痕迹,篝火灰烬,丢弃的鱼骨和罐头。时间大概在一个月内。”
索菲亚站起身,指向东北方向,“从营地痕迹看,他们从那个方向来,又向那个方向去了。不是深入海峡,而是沿着火地岛东海岸,继续向南了。”
向南?火地岛已经是已知世界的尽头,再向南,只有那片地图上模糊的“未知南方大陆”,以及无尽的冰海和风暴。
唐天河盯着那块木桶碎片,徽记上的狮爪在阴暗的天光下显得狰狞。英国人的触角,比他预想的伸得更长、更快。葡萄牙人在海峡的封锁刚刚被打破,英国人的船就已经出现在了大西洋这一侧,而且目标直指南方。
“命令舰队,加快休整补给。我们要在‘顺风湾’建立永久据点。”
唐天河转身,对等候命令的军官们说道,声音在海风中清晰而冷峻,“不,不仅仅是个据点。那里将是我们进入南大西洋的前进基地,未来探索南方大陆的跳板。名字就叫天涯镇。”
他略一沉吟,目光投向南方那阴云低垂、充满未知的海平线:
“了望世界天涯的城镇。”
三天后,舰队拔锚,沿着火地岛荒凉崎岖的东海岸向南航行约十海里,抵达了索菲亚标注的“顺风湾”。
这里确实是一处天然良港,湾口有岛屿作为屏障,削弱了外海的狂浪,湾内水深足够,背靠一片相对平缓的苔原,有淡水溪流。
虽然这里气候严寒,狂风不断,但已是附近数百海里内最适合建立长期据点的地方。
勘察选址、测量水深、规划码头和建筑位置的工作立即展开。唐天河几乎立刻投入了“天涯镇”的蓝图设计。他要这里不仅仅是一个补给站,更要成为一个坚固的堡垒、一个繁荣的贸易前哨、一个未来向南探索的指挥中心。
就在他带着杰西卡、索菲亚和几位工程师,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上商讨主堡垒的最佳位置时,一艘派往东北方向侦察的斯库纳帆船“信天翁号”全速驶回海湾,甚至来不及完全落帆就放下了小艇。
艇上的军官几乎是冲上山坡,脸色因激动和寒冷而通红。
“指挥官!东北方向,约两百海里,发现舰队!规模不小,至少十二艘船,有大型商船,有武装护航舰!航向正南,速度不快,但目标明确!”
军官喘着粗气报告,“我们抵近到五海里观察,他们旗帜杂乱,有荷兰旗,有法国旗,有汉萨同盟旗……但其中两艘最大的武装商船,悬挂的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旗帜!
船队整体看起来像是……一支混合探险贸易船队!他们的目的地,肯定是火地岛,或者更南边!”
唐天河、杰西卡、索菲亚,以及周围所有听到报告的军官,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寒风掠过荒原的呼啸声。
英国东印度公司,联合了其他欧洲势力,组成了一支混合船队,正在向南驶来。目标,显然就是这片刚刚被圣龙踏足、隐藏着古老秘密和未知财富的南方海域。
“终于来了。”索菲亚低声说,翠绿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战意和一丝了然,“抢食的鬣狗,总是成群结队。”
唐天河缓缓走上山坡最高处的一块巨岩,举起望远镜,望向东北方那片阴云密布、波涛汹涌的海域。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感受到那股正在逼近的、混合着贪婪、野心与竞争的危险气息。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目光扫过山坡上每一张紧张而坚定的面孔。
“传令全舰队,立即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天涯镇’的建设计划变更,优先修建防御工事、炮位和了望塔。码头可以缓,堡垒不能慢。”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告诉兄弟们,放下测量尺,拿起枪和刀。我们的客人,不请自来了。这场世界尽头的盛宴,看来想上桌的,不止我们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