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欧阳烁从客房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他坐起来,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地板上。他把那件深棕色外套穿上,系好扣子。领口的羊毛磨得很旧,有些地方已经秃了。短刀别在腰带上,刀鞘的皮革被体温焐了一夜,摸上去微温。
他走出房间。走廊很长,铺着地毯。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他走到楼梯口,扶着扶手往下走。餐厅在一楼,只有几张木桌,铺着白桌布。薛泺和华翠璃已经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了。
薛泺把头发拉直了,用深色发带扎成高马尾垂在脑后。她换了一身本地人的衣服,浅灰色上衣,深色长裙。华翠璃坐在她对面,头发剪得很短,耳朵旁边几乎贴着头皮,配上深色短外套和利落的裤装,从背后看完全像个清秀的少年。
看来她们起的更早,甚至还打理了一下发型
“叔,这边。”华翠璃抬手打了个招呼。
欧阳烁在她们对面坐下。桌上的烤饼放在藤编的篮子里。他拿起一块掰开,抹了黄油。
“叔,我们今天往哪走?”薛泺把果酱碟子推过来。
“继续往北。驿站就在城门旁边,坐马车大概三四天。”
三个人吃完早饭,上楼收拾了东西。欧阳烁把钥匙放在柜台上。他们走出旅馆,沿着石板路往城门的方向走。走到半路,薛泺忽然慢了一步。欧阳烁侧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街角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线条很硬的下巴。那人靠在墙上,两只手交叠在胸前。街道对面还有一个,穿深蓝色长衣,靠在书店橱窗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视线落在书页边缘,往这边瞟。
欧阳烁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三个人走过街角,拐进一条窄街。欧阳烁在街角停下来。
“你们两个,先去驿站。我随后到。”
薛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她拉着华翠璃朝驿站的方向走去。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弯,消失了。
欧阳烁转过身。那个穿深灰色斗篷的人站在巷子口。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巷子里很暗,很凉。
“跟我来。”那个声音很低。
欧阳烁跟上去。巷子很窄,头顶的晾衣绳上挂着衣服和床单,在风里轻轻晃动。走到巷子深处,那人停下来,转过身,把兜帽往后推下去。
黑色的长发倾泻出来,垂到腰际。脸型和岳莹很像,下巴的弧度,颧骨的线条,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眉毛更浓,嘴唇更薄。腰间挂着一把唐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欧阳荦泠。
“爸。”声音很轻。
欧阳烁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她抱住了。欧阳荦泠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的手抬起来,按在他后背上。头顶的床单影子落在他们身上,一明一暗。
过了很久,欧阳烁松开手。“泠泠,你瘦了。”
“没瘦。”
“瘦了。”
欧阳荦泠没有再接话。她把兜帽重新戴上,往巷子更深处走去。两个人穿过巷子,拐了几个弯,在一扇很旧的木门前停下来。门是深褐色的,油漆剥落得厉害。
欧阳荦泠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铺着碎石。中间有一棵石榴树,叶子稀稀疏疏的。旁边是一口水井。院子三面是房间,正对门的那间最大,门半开着。
欧阳荦泠走到正厅门口,推开门。“进来吧。”
欧阳烁走进去。正厅不大,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角矮柜上放着一只花瓶,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花。墙上挂着一幅临摹的风景画。
桌边坐着一个人。深色长裙,黑色头发盘得很整齐。她的脸和岳莹非常像。她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只粗陶茶杯,杯沿有一个缺口。看见欧阳烁走进来,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岳千池。
欧阳烁在她对面坐下。欧阳荦泠走到墙角,靠在矮柜上。岳千池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两个人隔着木桌对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多久了?”岳千池说。声音很平。
“从边境过来,走了两天。”
“我不是问这个。”
欧阳烁没有回答。他看着岳千池的脸。那张和岳莹如此相像的脸。但岳莹没有活到这个年纪。岳莹死在混沌崩坏炸弹里,死的时候还很年轻。
岳千池也没有追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荦泠把你带来,不是为了叙旧的。”
“我知道。”
欧阳荦泠从矮柜上直起身,走到桌边坐下。“爸。姨妈。先谈正事。”
岳千池把手从茶杯上移开,放在桌面上。“我们在找一个小女孩。”她的声音变了,变得更沉。“大概这么高。”她抬手比到腰际。“穿黑袍,兜帽总是压得很低。皮肤很白,白得不像活人。嘴唇是淡紫色的。”
欧阳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不爱说话。叫她安娜的时候,她会抬头看你。不是应声,是看。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你,里面什么都没有。”
岳千池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我们是在王宫地下的祭坛里找到她的。”
欧阳烁抬起眼睛。
“荦泠和我潜入了王宫。”岳千池的声音压得更低。“在地下深处,有一个巨大的祭坛。十二根石柱,每根上面都束缚着活人。那些人被当作‘电池’,生命力被抽取,流向祭坛中央。”
“祭坛中央就是她。”欧阳荦泠接话。声音很轻。“她跪在那里,宽大的黑袍几乎把她整个人吞没了。那些从活人身上抽取的生命力,全部汇入她的身体。”
欧阳烁的眉头皱起来。
“我们在暗处观察了很久。”岳千池说。“她不是自愿的。她的身体在颤抖,手在发抖。每次有人在她面前死去,她都会缩一下。但她停不下来。那股力量在她体内,强迫她吞噬那些生命。”
“我们把她带出来了。”欧阳荦泠说。“从管道爬出去,趁卫兵换岗的间隙。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轻的人。”
岳千池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带出来之后,我们检查了她的身体状况。她体内有死亡权柄的痕迹。不是完整的死亡权柄,是碎片。被人为拆解成很小的碎片,一点一点注入她的身体。她在承受一个孩子根本不该承受的东西。”
欧阳烁沉默了很久。死亡权柄。又是死亡权柄。
“这不可能。”他说。
岳千池看着他。“什么不可能。”
“死亡权柄不可能被拆成碎片。它是一种完整的权能,和寄主的灵魂绑定。可以转移,可以压制,但不可能像切蛋糕一样切成碎片。”
岳千池的眉头皱起来。“你确定?”
“确定。奥莉薇娅身上有死亡权柄,我亲眼见过。它是一整个的。要么全部在,要么全部不在。”
“那安娜身上的痕迹怎么解释。”欧阳荦泠问。“我们亲自检查过,确实是死亡权柄的气息。”
欧阳烁没有立刻回答,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如果死亡权柄不可拆分,那安娜身上的气息从哪来。只有一个解释。不是碎片被注入安娜体内,是莫拉娜的意志主动附着了上去。但莫拉娜是完整的噬灵,她的意志一次只能寄宿在一个寄主身上。现在她在南宫绫羽体内。那安娜身上的死亡权柄气息是谁的。
他说不上来。
“后来呢。”欧阳烁问。
岳千池沉默了一瞬。“她……被抓走了。是暗黑七大将干的,他们在我们眼皮底下消失了。带着安娜一起。”
“暗黑七大将为什么要抓她?”
薛泺开口了。
“是啊,如果她只是一个实验体,他们没必要费这么大力气。”华翠璃接茬道
岳千池转过头看着她。
“国王用她做实验,暗黑七大将抓她。她像一个棋子,所有人都想要。”薛泺的手指停了。“但如果她只是一个承受碎片的孩子,暗黑七大将为什么要她?他们自己不会制造吗?”
欧阳烁看了薛泺一眼。
“除非她不是实验体。”薛泺说。
欧阳烁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还在转。安娜。奥莉薇娅在九牧时用的化名。那个小女孩也叫安娜。巧合吗。但奥莉薇娅没有子嗣,他很确定这一点。
那这个小女孩和奥莉薇娅有什么关系。
他想不出来。线索太少。
就在这时候,他注意到了冷熠璘。那个少年坐在房间最角落的阴影里。他从一开始就坐在那里,但欧阳烁直到现在才注意到他。不是因为他藏得好,是因为他太安静了。安静到像一件家具,像墙壁的一部分。
他穿着深色的衣服,白色的长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眼睛是睁着的,蓝色的瞳孔对着前方。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双眼的空洞是里面曾经有过东西,后来被拿走了。他的眼睛里从来就没有过东西。像一扇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
欧阳烁看着他,看了很久。冷熠璘没有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
“他怎么了。”欧阳烁问。声音压得很低。
岳千池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茶杯边缘那个缺口上。“我们坐火车来的时候,他就这样了。不说话,不吃东西,不睡觉。就那么坐着。叫他他不应,碰他他会躲。不是讨厌被碰,是像被碰到的地方会疼他……是未来的男朋友。”
“多久了。”
“从未来走的那天起。”
欧阳烁沉默了。他想起欧阳未来。那个扎着高马尾、刘海有冰蓝色挑染的丫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她喜欢缠着冷熠璘,喜欢捉弄他。冷熠璘每次都被她弄得手足无措,但下一次还是会出现在她会出现的地方。
现在她不在了。冷熠璘还在这里,但他也不在了。
欧阳烁站起来,走到冷熠璘面前。少年没有抬头,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对面的墙壁。欧阳烁蹲下来,视线和他齐平。
“冷家小子。”
冷熠璘的眼睛动了一下。很慢,像生锈的齿轮被硬生生扳动。他的视线从墙壁移到欧阳烁脸上,停在那里。但他看的不是欧阳烁,他看的是欧阳烁身后的某个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
欧阳烁没有再说话。他蹲在那里,看着这个少年白色的长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脸。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墙壁,映着晨光,映着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但什么也没有映进去。
薛泺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华翠璃按在短刀上的手也停了。岳千池看着冷熠璘,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欧阳荦泠靠在椅背上,黑色的眼睛看着父亲蹲在冷熠璘面前,一言不发。
窗外的石榴树还在风里摇晃。叶子沙沙响。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冷熠璘的白发上,照在他蜷着的手指上,照在他什么都没有的蓝色瞳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