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绫羽回到摘月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本不该今天回来。学院那边刚安顿好,黎玥住在她楼下,窗户对着同一片玫瑰园。晚上能听见黎玥哼歌的声音从窗户里飘上来,断断续续的。她坐在窗台上听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换了衣服,叫了马车。
没有特别的理由。学院没什么不好。三层的主卧很宽敞,窗户对着玫瑰园,夜风带着花香涌进来,和摘月阁的桂花树是不同的味道。黎光和黎玥住在二层,脚步声在楼梯上上下下,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些傍晚。
但她还是回来了。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她在精灵学院以长公主身份度过的第一个整天。广场上那些目光,公示栏上那张告示,走廊里那些窃窃私语,雷克斯在人群边缘发白的脸,那个抱着书对她弯下腰的女生。所有这些叠在一起,像一层很薄的膜覆在皮肤上,不疼,但让人想揭下来。
也许是因为梅沙姨今天托侍女带了口信,说桂花树的花苞又大了些,再有一个月就要开了。
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只是想回来。
马车在摘月阁门口停下的时候,梅沙姨正站在台阶上。她穿着夜里值班的深色长裙,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看见南宫绫羽从马车上下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公主殿下,您回来了。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
“我去给您准备洗澡水。”
“好。”
南宫绫羽上楼。小九从她肩膀上跳下来,先跑上去了,蓬松的大尾巴如同云朵一般飘了上去。她走得不快,手扶着铁艺的缠枝花纹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
楼梯拐角处的窗台上,那只白色的花瓶里还插着桂花枝。枝叶还是绿的,但边缘有一点干。她在花瓶前面停了一下,把花瓶转了个方向,让枝叶朝向窗户,然后继续往上走。
房间里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床铺得整整齐齐,淡粉色的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兔子的布偶靠在枕头上,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耷拉着。窗台上的盆栽浇过水了,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书桌上那两只粉色的蝴蝶发卡并排放在铁盒子旁边,一只翅膀上有锈迹,一只没有。
梅沙姨每天打扫的时候,什么都不动。发卡的位置,兔子布偶的姿势,铁盒子盖上的锈迹,全都原样保留。连灰尘都不落。
南宫绫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小九跳到枕头上,挨着兔子布偶蜷成一团,尾巴搭在兔子腿上。她把兔子拿起来,翻过来,看着肚子上那块被摸秃的地方。和记忆里一样,又和记忆里不一样。
她把兔子放回去。
梅沙姨敲门,说洗澡水放好了。
浴室里热气蒸腾。玫瑰花瓣浮在水面上,被热气熏得微微卷起边缘。她脱掉衣服,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地面是温的,底下铺了地暖。她走进浴缸,热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
她慢慢坐下去。水漫过腰,漫过胸口,最后在锁骨的位置停住了。
玫瑰花瓣在她周围浮沉。有一片贴在她肩膀上,她把那片花瓣摘下来,放在水面上。花瓣在水面上转了一圈,然后停住。
她闭上眼睛。
热水把全身都包裹住了。从脚趾到指尖,从脊柱到胸口。银白色的长发在水面上散开,发梢的紫色在水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她泡了很久,久到指尖的皮肤起了皱。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梅沙姨已经把睡衣放在床上了。白色的丝质睡裙,料子很滑,手指摸上去像摸在水面上。她穿上睡裙,料子贴着皮肤凉了一瞬,然后被体温捂暖。
梅沙姨端着空托盘站在门口。
“公主殿下,还有什么需要吗。”
“没有了。你去休息吧。”
梅沙姨弯了一下腰,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南宫绫羽没有上床。她站在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涌进来,带着桂花树清苦的味道。枝头那些青色的花苞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然后她走出房间。小九从枕头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了。
她赤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地毯的绒毛磨着脚底,很软。走廊很长,壁灯的光很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睡裙的裙摆扫过地毯,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要去的地方是皇宫最深处的藏书室。
珂狄文白天在那里待了一整天。梅沙姨送晚餐回来的时候提了一句,说陛下的脸色很不好,中午的饭原样端出来,晚上的饭也只动了几口。梅沙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她没有问南宫绫羽要不要去看望陛下。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把选择权留给南宫绫羽。
南宫绫羽没有去看珂狄文。但她在梅沙姨走后,决定去藏书室看看。不是看他,是看他在看什么。
藏书室的门关着,但没有锁。珂狄文离开的时候大概是忘了锁,或者是心神不宁到忘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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