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从流离的百姓身上收回,洛阳抬眼望向界碑方向,心头微顿。
前方矗立着斑驳的边境界碑,碑前早已伫立着无数人影,清一色身披精良甲胄,玄色战甲在昏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队列整齐划一,一眼望不到尽头,森严的气势瞬间压过了边境的萧瑟,连呼啸的西风都似被这股军威镇住。
不等洛阳上前,队列最前方的领头将领当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身后一万将士紧随其后,甲叶碰撞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震得地面都似微微发颤,众人步调一致,齐齐向着洛阳的方向迈步而来,直至距他十米开外,骤然齐齐驻足,身姿挺拔如松。
领头将领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浑厚,穿透旷野响彻四方:
“属下率一万将士,参见洛节度使大人!”
话音未落,身后万千将士同时双膝跪地,甲胄着地的声音连成一片,齐声高呼,声浪震天动地,在空旷的西境边界久久回荡,气势直冲云霄。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让一旁原本茫然观望的百姓瞬间慌了神,不管是受尽欺凌的原大秦遗民,还是为数不多的大华百姓,见状纷纷惶恐地俯身跪下,低着头不敢仰视,满心都是对朝廷将士、对节度使高官的敬畏。
而藏在断墙残垣后、盯着洛阳随行豪华马车,本想伺机打劫碰瓷、捞一笔不义之财的地痞流氓,早已被这万军跪拜的滔天气势吓得面无人色。
一个个腿肚子发软,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慌不迭地扑通跪倒在地,死死低着头,满心都是惊惧与后怕,半点歪心思都不敢再有,生怕被这铁血将士就地正法。
洛阳立于土坡之上,面色沉静,眉眼间不见丝毫波澜,始终未发一言。
他淡淡瞥了一眼那些瑟瑟发抖的地痞流氓,抬手示意身旁的侍卫统领,示意其将这群心怀不轨之人尽数带走。
待侍卫领命行动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传遍全场:“起来吧,目标——炎州驻地。
后面洛阳这才了然,眼前这军容严整、气势凛然的一万将士,正是朝廷钦定给他的节度使标准编制兵力,并非临时调遣的散兵。
他缓步走向随行的马车,车帘掀开,几位身着将领甲胄的男子躬身而立,他们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与沧桑,腰背挺直如枪,即便站在车厢内,也保持着标准的军旅站姿,举手投足间,皆是常年驻守边关、浴血奋战才有的铁血印记,绝非养在京城的闲散将领可比。
目光在几人身上淡淡一扫,洛阳语气平缓,带着几分探寻开口:“你们是边军?”
闻言,几位将领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动容,随即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沉稳铿锵,异口同声地回道:“正是!我等皆是之前洛大人麾下的东境边军,常年驻守东境边关,防备大周来犯!”
说起过往,为首的将领眼底掠过几分愤懑与无奈,继续沉声禀报道:
“自大人被贬官调离东境之后,我等便处处受到朝中奸佞排挤,军饷被克扣、战功被截留、连驻守的防区都被一再压缩,受尽了冷眼与刁难。”
“此番听闻大人被重新启用,任命为西境节度使,我等一众兄弟皆是欣喜不已,当即联名主动上书,请求调往这里,追随大人麾下!”
“而那些平日里看我等不顺眼、处处打压的官员,早就巴不得将我们这群不肯依附的东境旧部调离,如今我们主动请辞,正合他们心意,当即大笔一挥,毫无阻拦,直接放行,将我等一万将士尽数调来了这西境。”
话语落定,几位将领皆是昂首挺胸,眼神坚定地望着洛阳,满是追随旧主的赤诚,毫无半分对偏远西境的怨言,也无对艰难处境的畏惧。
洛阳闻言,指尖轻轻敲击着车厢扶手,眸色微动,心中已然了然,随即缓缓点头,语气沉稳而笃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原来如此,既然如此,往后你们便安心跟着我,有我在,必不会让你们再受无端排挤,更不会让诸位兄弟的热血白白流淌。”
听闻洛阳此言,几位将领心中一暖,正要躬身谢恩,却又想起一事,为首将领面色微沉,带着几分忧心,再次开口:
“大人,还有一事,属下离开东境之时,偶然听闻,朝廷虽给了我们节度使编制名册,划定了兵力规模,可军饷粮草、衣物军备、军械补给,一切物资皆需我们在西境就地自给自足,朝廷不会拨付分毫粮草,更不会配发半点军械!”
这话入耳,洛阳原本平和的眉眼微微蹙起,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朝廷这分明是明着给权,实则放任不管,将他们这一万将士丢在这满目疮痍的地方,任其自生自灭,既想利用他们镇守边境、安抚遗民,又不愿付出半点粮草军备,算盘打得精明,却也让这一万将士陷入了绝境。
他沉默片刻,心中虽有波澜,面上却并未流露过多怨怼,只是轻轻舒了口气,压下心底的思绪。随即转身,目光投向马车窗外。
残阳如血,染红了整片西境的天空,落日余晖洒在荒芜的土地上,给遍地疮痍镀上了一层悲凉的暖色。远处,巍峨的炎城城墙矗立在暮色之中,城门轮廓清晰可见,已然近在眼前。
洛阳望着那座即将抵达的城池,眉头缓缓舒展,眸中闪过一丝沉敛的锋芒,前路虽难,可旧部相随,终归有了立足根基,接下来,便是要在这里,闯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