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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设在雁门关最大的校场之上。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数千名劫后余生的将士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整个关隘都沉浸在一种狂野而又炙热的喜悦之中。
然而，作为这场狂欢的绝对主角，李道安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被霍去病和一众将领强行按在了主帅的位置上，面前摆满了最好的酒肉，可他却一口都吃不下去。
他只想死。
自刎失败，还顺手崩了霍去病一口削铁如泥的宝剑，这事迹传出去，他以后别说被砍头了，怕是想找块豆腐撞死，那豆腐都得自己变成金刚石。
绝望，啃噬着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王爷！末将敬您一杯！”一个络腮胡副将端着一碗马奶酒，满脸通红地凑了上来，那眼神，狂热得像是要吃人。
“若非王爷神机妙算，我等今日，早已是草原上的孤魂野鬼！此恩此德，末将没齿难忘！”
“滚。”李道安眼皮都没抬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那副将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愈发敬佩，他对着周围的同僚，压低了声音，一脸“我懂了”的表情。
“你们看！王爷又来了！王爷这是在告诫我等，胜不骄，败不馁！我等立下些许微功，便沾沾自喜，实在是惭愧啊！”
李道安：“……”
他感觉自己快要心肌梗塞了，他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拽声，伴随着一阵骚动，从帐外传来。
“带上来！”霍去病一声令下。
只见两名孔武有力的禁军，押着一个身材高大，即便身陷囹圄，也依旧挺直着脊梁的男人，走到了篝火前。
来人，正是被生擒的天狼王子，博尔赤金·阔端。
他虽然被五花大绑，身上还带着伤，但那双如同饿狼般的眼睛，却依旧充满了不屈的火焰，死死地瞪着在场的所有人。
所有将士的欢呼声，都渐渐平息了下来，他们看着这个曾经给他们带来无尽恐惧的敌人，眼中充满了仇恨。
霍去病走到阔端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冰冷：“博尔赤金·阔端，你可知罪？”
阔端冷笑一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让我天狼的黄金血脉，向你们这群南朝懦夫低头！”
“好！有骨气！”霍去病眼中杀机一闪，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准备当场斩了此人，以祭奠死去的将士。
“且慢。”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李道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那个宁死不屈的阔端，看着他眼中那熊熊燃烧的仇恨火焰，那颗早已是一片死灰的心，又一次燃起了希望！
机会！这他妈不是送上门来的机会吗！
李道安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一众将领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阔端的面前。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神仙般的钦差大人，是要亲自审问这个顽固的敌酋。
然而，李道安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只见他慢悠悠地走到旁边一张桌案前，端起一碗将士们吃剩下的，混杂着肉骨头和菜叶的残羹剩饭。
然后，他走到阔端面前。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猛地抬起脚，一脚踹在阔端的膝盖窝上！
“噗通！”阔端猝不及防，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紧接着，李道安将手中那碗残羹剩饭，“砰”的一声，狠狠地砸在了阔端面前的泥地上！
汤汁四溅，肉骨头混着泥土，狼藉一片。
“你不是饿吗？”
李道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挂着最轻蔑，最残忍的笑容，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那些混着泥土的食物。
“吃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你们这些草原上的饿狼，千里迢迢跑来我大夏，不就是为了这点吃的吗？”
“现在，饭就在你嘴边，怎么不吃了？”
羞辱！这是**裸的，当着数千将士的面，将一个王子的尊严，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你！”阔端的双眼，瞬间变得赤红！
一股野兽般的暴戾之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疯狂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恨不得当场就扑上去，将眼前这个羞辱他的男人，活活咬死！
霍去病和他身后的所有将领，也都看傻了。
他们不明白，大人为何要如此。
只有站在不远处的夏清月，看着这一幕，看着李道安那双充满了“期盼”的眼睛。
她那颗聪慧的脑袋，又一次，开始飞速运转。
大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道安的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对！就是这样！愤怒吧！挣扎吧！快！快扑上来咬我啊！只要你敢动一下，我保证你身后的禁军，会立刻把我射成刺猬！
来吧！我的死期，就掌握在你手中了！
然而，就在阔端即将彻底失控的瞬间，李道安那看似轻飘飘的话语，再一次响起。
“你的骄傲，能让你的子民吃饱饭吗？”
“你的尊严，能为你死去的族人换来温暖的衣裳吗？”
“博尔赤金·阔端，你所谓的天狼黄金血脉，在我看来，一文不值！”
这几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阔端那燃烧着怒火的头顶！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李道安。
他看到了。
他看到眼前这个男人，眼中没有半分戏谑，没有半分残忍。
有的，只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悲悯？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阔端混乱的大脑！
他懂了！
他不是在羞辱我！
他是在点醒我！
他踹碎的，不是我的膝盖，是我那可笑而又无用的，属于征服者的骄傲！
他砸碎的，不是一碗剩饭，是禁锢我思想，让我只知掠夺与杀戮的枷锁！
他在用这种最极端，最惨烈的方式告诉我，一个真正的王，该放下的是什么！该背负的，又是什么！
这不是羞辱！
这是……这是传道！是点化！
想到这里，阔端那双原本充满了暴戾的眼睛，瞬间清明！
他看着地上那些混杂着泥土的食物，那不再是残羹剩饭。
那是他的过去，是他那沾满了鲜血与罪孽的过往！
只有亲口吃下它，消化它，才能获得新生！
在所有人震惊到麻木的目光中。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宁死不屈的天狼王子，缓缓地俯下了他那高贵的头颅。
他伸出舌头，像一条虔诚的狗，舔舐起了地上那些混着泥土的肉渣。
他吃得很慢，很用力，仿佛不是在吃饭，而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洗礼。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荒诞到极点的一幕，彻底惊呆了。
李道安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真的趴在地上吃土的阔端，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对他投来“原来如此”目光的将士。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已经不是碎了。
而是被眼前这个疯子，用舌头一点一点地舔没了。
他想说点什么。
“你……”
话还没出口，阔端已经抬起了头。
他那张沾满了泥土的脸上，没有半分屈辱，反而带着一种大彻大悟的光芒。
他看着李道安，那双如同饿狼般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最狂热的崇拜。
“噗通！”
他挪动着膝盖，对着李道安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那声音，清脆，响亮。
“老师！”阔端的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学生……学生悟了！”
“噗——”
李道安再也忍不住，一口老血，猛地喷了出来。
他两眼一翻，脑袋一歪。
在一片“大人神威，一言点化蛮王”的惊呼声中，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世界，终于，又一次，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