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初春的郊外风势依旧凌厉,卷着地上枯黄的草屑打转。
高耸的监狱围墙拉着带电的铁丝网,即便是在如今灿烂的阳光下都显得格外压抑。
林听抱着胳膊,缩在红色轿车旁,鼻尖被冻得通红也顾不上,只是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腕表上的时间,又抬头眼巴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金属大门。
指针跳到十一点整的刹那,铁门缓缓朝两侧滑开,发出“吱呀”一声。
那声音悠长,像要把三年的光阴碾成灰。
林听猛地转过身,视线死死盯住那个豁口。
先露出的是一只黑色短靴,鞋尖沾着泥点。
接着,一道高挑的身影从门缝走了出来。
她剪了头利落的短发,发梢刚过耳,一身宽大的冲锋衣,拉链随意地敞开一半,露出里面单薄的白色内搭。
衣摆空荡,随风晃悠,像是一把被时间打磨得只剩骨相的薄刃。
对上林听直愣愣的视线,言默眼尾轻弯,泪痣跟着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散漫的笑:“好久不见。”
林听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只是眼眶蓦地红了,水汽迅速弥漫。
言默挑了挑眉,几步跨下台阶,“好端端的哭什么?”
这话一出,林听原本还在打转的眼泪瞬间决堤,“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珠子啪嗒掉在羽绒服领口,瞬间洇成深色的小圆点。
她一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一边抽噎着控诉:“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说好会照顾好自己的呢!”
“没瘦,只是在里面不方便锻炼,所以掉肌肉了而已。”
言默无奈笑笑,抬手抱了抱她,又擦掉她眼泪。
“好了,别哭了。今天是我出狱的日子,又不是我出殡的日子,弄得这么惨兮兮的。”
林听从她怀里抬头,没好气的捶她肩:“呸!你就不能少说点这种不吉利的话吗!”
言默笑出声,站直身子,吊儿郎当抬手在额角敬了个礼:“yes,sir。”
林听吸了吸鼻子,勉强把剩下的眼泪憋了回去。
视线落在言默那头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短发上,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发尾。
“你头发怎么剪短了?”
言默顺势捋了捋额前的刘海,漫不经心地答:“里面规定头发长度不能超过下巴,我当然得剪短,怎么了,不帅吗?狱警都夸我帅呢。”
看她臭屁的模样,林听破涕为笑。
“帅帅帅,全世界你最帅行了吧?”
笑闹了一阵,林听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抬手递过去。
“你饿不饿?我定了餐厅,等会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吧,就当给你接风洗尘。”
“行啊。”言默欣然应允,伸手接过车钥匙,刚转过身准备去驾驶座,远处忽然传来引擎低吼。
扭头一看,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缓缓驶近,稳稳地停在了两人身旁。
车门推开,一身夹克陆夜安下了车。
他身形依旧高大,冷峻的眉眼在初春的阳光下显得稍微柔和了几分。
言默眉梢扬起:“你来做什么?”
“送了你最后一程,自然要接你重新启程。”陆夜安转身,从副驾捧出一捧向日葵,金黄得像捧了一小片太阳。
他递到言默面前,嗓音低沉:“朝朝暮暮向阳开,不惹春风自成海。从此以后,向阳而生。”
言默迟疑了两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她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在花盘里来回拨弄翻找。
陆夜安看着她的举动,疑惑皱眉:“找什么?”
“瓜子啊,这不向日葵吗?”
陆夜安额角抽了抽,无奈叹气:“还没熟到那份上。”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快到午饭的点了,去吃饭吗?我请客。”
言默转身走向林听那辆红色小轿车,连头都没回:“不去。”
陆夜安挑眉,跟了两步过去:“拒绝得这么干脆?”
言默拉开车门,矮身坐进驾驶座,隔着降下半截的车窗冲陆夜安扬了扬下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陆夜安俯身,手肘撑在车窗框,嗓音有些低:“在你眼里我是很差劲的人吗?我还以为我们至少是朋友。”
言默轻笑了一声,晃了晃手里那束向日葵:“我们是这个。”
“什么意思?”
言默侧头,舌尖抵着齿列笑出声,“还没熟到那份上。”
话音刚落,言默随手将那束花扔在中控台上,启动车子。
引擎轰鸣,轮胎在地上带起一阵扬尘,很快便驶离了监狱门前的空地,顺着公路疾驰而去。
陆夜安站在原地,看着那逐渐远去的红色尾灯,直到车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林听坐在副驾,望着后视镜里陆夜安的身影,又看了看中控台上那束向日葵。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言默指尖轻敲方向盘,随口问:“什么预感?”
林听欲言又止:“陆夜安他该不会……喜欢你吧?”
言默指尖僵住,“可别瞎说。”
“没瞎说,我昨天跟我家艾宝聊天,他说陆夜安今天请了假,我原本还好奇是什么事呢,谁知竟然是跑来接你出狱,还带花,你不觉得这很诡异吗?”
言默慢笑一声:“是很诡异,但有个事情更诡异。”
“什么?”
言默偏头,笑眯眯的望着她:“艾宝是谁?”
林听轻咳一声:“艾朗啊,我男朋友。”
“他什么时候的成你男朋友了?”
林听抱着胳膊,轻哼一声:“两年前就是了,本来想告诉你,谁让你不准我探监呢。”
言默盯着远处的路标,嗓音轻了些:“看来这三年真是发生了很多事。”
她的时间停在三年前,而其他人都在向前走,走到许多她浑然不知,也全然没有参与的节点。
林听是这样,温时念……也会是这样吗?
察觉到言默忽然低落,林听连忙摇头:“其实也没有很多事情,你要想知道,我们今晚可以彻夜长聊。”
言默抬手,把中控台上挡视线的花束挪开,还没开口,忽然瞥见花束下压着一个小纸盒。
“这什么东西?”
林听把那纸盒拿起,干笑两声:“我正要跟你说呢,这是温时念给我的,让我转交给你。”
话音刚落,车子突然被踩下一脚急刹,猛然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