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华生把行程单拿到顾浔野面前,指尖在纸面敲了敲:“今天的安排,你看看。”
顾浔野随手拿起单子,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字,大半都是熟悉的剧组流程。
晨妆、走位、拍摄,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直到视线落在中段一行,他的指尖顿住了。
“中午……餐厅?”
他抬眼,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陆哥,这家餐厅是跟谁吃饭?非去不可吗?”
谢淮年这人随便露个面都能引来围追堵截,出了剧组的大门,指不定会有多少粉丝和媒体蹲守。
顾浔野向来把安保工作做得滴水不漏,能不让谢淮年踏足这种风险场合,他就绝不会让他去。
陆华生没立刻回答,反而抬眼往旁边瞥了一下。
顾浔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对上谢淮年投过来的视线,对方眉宇间压着点沉郁,脸色算不上好看。
“必须去。”陆华生收回目光,声音沉了沉,“上面的人要来探班,这顿饭是躲不掉的。”
“上面的人……”顾浔野低声重复了一遍,瞬间了然。
无非是资方或者公司高层,这种场合,确实由不得他们拒绝。
他看着两人紧绷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说到底,他只是个负责安全的工作人员,不该过问的事,没必要多嘴。
他捏着行程单最终松了手:“好,那我会安排好的。”
从餐厅路线到沿途安保,再到应对突发状况的预案,他得把所有风险都降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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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淮年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镜中的人眉峰清俊,短发戴了头套成了高马尾,衬得脖颈线条愈发干净修长。
这古风造型只做了半成,头套是在家就戴好的,戏服得等进了剧组再换。
他没多耽搁,拎起椅背上的外套便迈步上车。
车门合上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了顾浔野的手上,缠着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格外惹眼。
“你今天是开车过来的?”他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在意。
顾浔野点头,应了声“嗯”。
“手真的没关系吗?”谢淮年追问,视线没从那片白纱布上移开。
顾浔野这才抬起手看了看,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没关系,我今天都能开车过来,一点都不严重,只是看起来包得特别严实而已。你知道的,家人嘛,总是担心你出什么问题,我哥就是过度紧张了。”
谢淮年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认真叮嘱道:“今天戴好口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会给你安排到隔壁间,你就不用跟着我了。”
顾浔野愣了一下。
他是谢淮年的保镖,这种场合,本该守在包厢门外才对。
“我可以等你们吃完,或者我提前点外卖吃也行。”他下意识说道。
“不用,外卖不好吃。”谢淮年否决得干脆,“今天他们订的那家餐厅味道挺不错,你跟我们一块,我在隔壁给你留个房间。记住,去餐厅的时候一定要戴好口罩。”
顾浔野转头看向谢淮年,心里满是疑惑。
为什么要戴好口罩,因为他自己也太惹眼了吗?顾浔野只能想到这个。
而此刻再看谢淮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谢淮年脸色差成这样?
他忽然想起书里提过的那个名字。
陈盛文。
这本书里没有明确的反派,可那个靠着捆绑艺人牟利、压榨员工的上级,在顾浔野看来,和反派又有什么区别。
车子平稳地穿梭在车流里,窗外的喧嚣被隔绝在一层玻璃之外。
顾浔野目视前方,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瞥了一眼。
谢淮年靠着椅背,侧脸对着窗外。
他就那样维持着一个姿势,脸色是掩不住的沉郁,显然是在出神,满脑子都是烦心事。
多半是因为陈盛文吧。
剧情里写得清楚,后期谢淮年会为了女主和陈盛文硬碰硬,可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眼下,他自己都自顾不暇,能护着谢淮年不出差错就已经不错,别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慢慢来吧。
他甚至还分神想了想,男主和女主现在的感情线走到哪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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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里的喧嚣再次升起。
顾浔野跟着谢淮年往里走,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谢淮年刚踏进门,脚步便顿住,转过身看他。
周遭人来人往,有人扛着摄像机匆匆跑过,有人捧着剧本低声对词,他却像是没看见,只定定望着顾浔野:“还是跟以前一样,你照顾好自己,我先去忙了。”
话音落,谢淮年忽然抬起手,指尖极轻地勾了勾顾浔野垂在身侧的手指。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微凉的温度,擦过顾浔野的指尖,留下一阵细密的痒。
旁边的陆华生看得一清二楚,眉头瞬间皱起,眼神里的警告几乎要溢出来,无声地瞪着谢淮年。
谢淮年却像是没察觉似的,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陆华生,只看着顾浔野。
顾浔野愣了愣,指尖的痒意顺着神经往上爬,他没太懂谢淮年这个动作的意思,却还是点头应道:“你去忙吧,不用管我。中午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工作结束叫我就行。”
谢淮年这才弯了弯唇角,转身朝着工作的方向走去,高马尾在身后晃了晃,带起一缕浅淡的发胶味。
周遭都是穿着戏服来回走动的工作人员,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忙碌的热意,唯独他捂得严实,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他索性找了个角落的阴影处站定,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场中正在走位的谢淮年身上。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嘿!”
顾浔野回头,就看见黎离俏生生地站在那里,一身水绿色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发髻上簪着支小巧的玉簪,活脱脱就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俏皮世家小姐。
她身后还跟着个女孩子,脸上挂着活泼的笑,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嗨,你好!我是黎离的经纪人,以后多多照顾呀。”女孩落落大方地伸出手。
顾浔野看着那张略显熟悉的脸,眸光微动,原来这就是他当初给黎离挑的经纪人。
他记得自己当初特意查过她的底细,是黎离直播间里蹲了好几年的老粉,观看时长常年稳居榜首,后来也是他用私信的方式,推荐她来做了黎离的经纪人。
两人素未谋面,对方自然认不出他。
他伸出手,与女孩轻轻交握了一下便松开,“你好。”
“你不热吗?”黎离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她歪着头看他,眼尾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这么热的天,还戴着口罩呢。”
顾浔野这才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恍然失笑:“没关系,不热。”
片场里摆满了江屹言斥巨资添置的空调,冷风丝丝缕缕地裹着人,确实算不上热。
“对了,”黎离眉眼弯弯地看向他,“谢谢你给我推荐的经纪人,她超厉害的。”
这话一出,旁边的女孩先是愣了愣,随即猛地看向顾浔野,眼里的疑惑瞬间变成了恍然大悟。
她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初用直播间榜一的账号给她发私信,推荐她来当经纪人的“用户哥”。
“原来是你啊!”女孩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顾浔野对着她微微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示意,提醒她不必声张。
他早前就跟她打过招呼,不要让黎离知道他是直播间刷礼物的那个“谢淮年”。
女孩立刻会意,慌忙闭了嘴,还郑重地朝着顾浔野鞠了一躬,语气恭敬:“真的谢谢您,把我推荐给黎离。”
顾浔野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没关系,你好好带她就行。”
这个女孩虽是初来乍到,却心思纯澈,眼里没半分圈子里的弯弯绕绕,而且她是黎离的粉丝,一门心思只扑在黎离身上,于黎离而言,倒是再合适不过的搭档。
黎离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挨到顾浔野的胳膊,仰着小脸问道:“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顾浔野低头看向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女孩,眼底掠过一丝茫然:“怎么了?”
“我想请你吃顿饭,谢谢你。”黎离语气里满是真诚。
顾浔野愣了一下。
请他吃饭?他下意识想,要不要把谢淮年带上?
转念又觉得不妥,人家分明是冲自己来的,贸然带个人,未免太奇怪。
他便摇摇头:“不用这么客气,我也没做什么。”
“怎么没做!”黎离皱着眉反驳,扭头看向旁边的经纪人,“要不是你推荐了这么靠谱的人给我,我现在还不知道要手忙脚乱成什么样呢。”
旁边的女孩立刻配合地呲着牙笑,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看着格外讨喜。
顾浔野被她们逗得弯了弯眉眼,即便大半张脸被口罩遮着,那双含笑的眼睛也透着几分温和。
黎离看着看着,忽然怔住了,脱口而出:“你的眼睛特别好看。”
顾浔野淡淡应了声:“是吗,谢谢。”
“对啊对啊!”黎离重重点头,又把话题绕了回去,“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有空?我听人说,你们都是轮流上班的。”
顾浔野这才想起问她:“那你不忙吗?每天要拍戏,能腾出时间?”
“我没关系的呀!”黎离笑得眉眼弯弯,“你看我现在能站在这儿跟你聊天,就知道今天没我的戏份啦。我戏份虽然每集都有,但都不多,拍完就能溜去休息,时间多着呢。”
顾浔野看着她这副雀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好吧,那明天吧。我明天休息,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来定位置。”
“不不不!”黎离连忙摆手,“应该我来定的!你喜欢吃什么?我来安排!”
顾浔野思忖片刻,轻声道:“吃点热量低的吧。”
他是替黎离着想,演员总要维持身材,高热量的东西总归是碰不得的,演员要忌口的东西很多。
黎离愣了愣,眨巴着眼睛问:“你在减肥吗?”
“没有。”顾浔野解释道,“我是想着你们演员要忌口,不能吃太油腻的。按你的口味来就好,我都无所谓。”
这话落进黎离耳朵里,心里倏然一暖。
原来他连这个都考虑到了,太细心了。
她忍不住想,要是谁能做他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吧。
念头刚冒出来,耳尖就腾地一下红透了。
黎离慌忙低下头,怎么突然想到这种事了!
黎离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仰着小脸笑得狡黠:“好,那餐厅我来定,你就当开盲盒。”
顾浔野被她这副神秘兮兮的模样逗笑,也故意顺着她的话开玩笑:“那我倒是有点期待了,盲盒有隐藏款吗?”
黎离眼睛一亮,当即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语气里满是得意:“当然有!而且还是独家限定,全世界独一份。”
威亚绳紧紧勒在腰腹间,谢淮年悬在半空中,本该凝神听着导演的指令,摆出剑指长空的架势。
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下看。
视线穿过片场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角落那处。
顾浔野侧脸对着光,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正低头听着黎离说话。
那双含笑的眼睛,亮得晃人。
谢淮年的指尖蓦地收紧,握着道具剑的手微微发颤。
导演在下面喊了句什么,他恍若未闻,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幕。
他连最熟悉的招式都险些做错,原本稳如磐石的心神,早就乱得一塌糊涂。
谢淮年的状态肉眼可见地跌落谷底,精神上的紧绷与压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裹着他。
刚从绳索上下来,他便脸色煞白地踉跄了两步,捂着胸口弯下腰,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直冲喉咙,忍不住干呕起来。
低沉的干呕声打破了片场的喧闹,导演第一时间停下拍摄,快步走过来,脸上满是担忧:“谢影帝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威亚勒得太紧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周围的工作人员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眼里都是真切的关切。
陆华生早已快步上前,蹲在谢淮年身边,一手扶着他的后背,一手轻轻顺着他的气息,语气急切:“要不要去医院?”
谢淮年摇摇头,干呕得说不出话,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另一边,顾浔野正和黎离聊得起劲。
黎离说着剧组盒饭里偶尔能吃到的隐藏彩蛋,顾浔野偶尔应和两句,话题轻松得很。
可眼角的余光瞥见那边骚动的人群,以及被围在中间的熟悉身影,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猛地一蹙。
没等黎离说完,他便沉声道:“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着人群走去。
他抬手轻轻拨开围拢的工作人员,动作不算重,很快便挤到了最前面。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谢淮年正蹲在地上,后背微微弓着,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嘴,还在不住地干呕。
顾浔野眉头紧锁,抬手朝着围上来的人群沉声开口:“都散开点。”
人群应声往后退了退,留出一片透气的空间。
楚今朝双手插在戏服的宽袖里,慢悠悠地踱过来,目光落在谢淮年惨白的脸上,眉峰也拧了起来:“谢影帝,身体不舒服就别硬撑着了。”
她心里暗自嘀咕,这人真是犟得要命,脸色差成那样,偏要咬牙扛着,此刻蹲在地上,眉眼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脆弱,看着竟有些束手无措的意味,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淮年本还紧绷着脊背,听见顾浔野的声音,那根崩到极致的弦骤然松了几分。
他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地落在顾浔野身上,下意识地伸手去抓。
指尖触到顾浔野手腕的瞬间,又猛地想起他那只包着纱布的手,慌忙调转方向,攥住了顾浔野的小臂,力道却因为后怕,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顾浔野的手臂被攥得发紧,下一秒,谢淮年便顺着那点支撑的力道,虚软地靠进了他怀里。
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贴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顾浔野立马伸手,揽住了他纤细的腰肢。
陆华生见状对着围聚的人群扬声喊道,“谢影帝身体不舒服,戏先停了!我们带他去休息室!”
而顾浔野听到陆华生的话,他低头看了眼怀里蔫蔫的人,原本还想着半扶半抱地把人搀走,可触到谢淮年苍白的脸色和无力垂落的手,心一横,干脆俯身,稳稳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出乎意料的轻。
怀里的人明显僵了一下,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一双眼倏地睁开,带着几分惊怔看向他。
陆华生眼疾手快地跟上,一边走一边对着周围探头探脑的工作人员摆手解释,“这是我们家请来的保镖,人高力气大!两个大男人,没什么好看的!大家散了吧!”
顾浔野今天戴着口罩,大半张脸都遮着,旁人看不清样貌,只当真是谢淮年的保镖,也就没再多想。
谢淮年却没理会周遭的动静,他微微偏头,额头抵着顾浔野的胸膛,能清晰听见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抬手,紧紧攥住顾浔野的手臂,生怕稍一松手,温度就会消失。
顾浔野抱着谢淮年往休息室走,步伐放得又稳又缓。
怀里的人脸色白得像薄纸,连眼睫都蔫蔫地垂着,只剩下掩不住的脆弱。
顾浔野看着他这模样,像精神紧绷到了极致才会这样。
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黎离的身影,或许,让女主过来照顾,能让谢淮年少些疲惫。
推开休息室的门,顾浔野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软椅上。
见谢淮年捂着胸口轻轻喘息,他立刻俯下身:“是不是很难受?别硬撑了,好好休息。”
谢淮年歪靠在椅背上,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在顾浔野脸上,他抬起那只没什么力气的手,轻轻拉住了顾浔野的手腕,声音哑得厉害:“没关系……我可以忍忍。”
顾浔野看着他这副逞强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
他抬手覆上谢淮年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并没有发烧的迹象。
可想起方才那人蹲在地上干呕的样子,顾浔野心里清楚,这绝对不是一句“没事”就能带过的。
“你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回来。”顾浔野的声音沉得很,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说完便转身快步出了休息室。
谢淮年望着那扇被带上的门,紧绷的神经竟缓缓松了下来。
刚才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也跟着淡了大半。
他不是真的身体不适,是刚才远远看见顾浔野和黎离凑在一起说话,眉眼弯着,聊得那样投机,心里的妒火与不安便疯了似的往上窜。
他猜他们在聊什么,猜黎离是不是说了什么讨顾浔野喜欢的话,那份失控的占有欲烧得他心口发紧,这才逼出了生理性的干呕。
没等多久,休息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顾浔野大步走在前面,身后还跟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正是黎离。
谢淮年脸上刚回暖的气色,瞬间又褪得一干二净,周身的温度像是骤然降到了冰点。
“我一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的也不知道怎么照顾人。”顾浔野浑然不觉他的情绪变化,语气里还带着点沾沾自喜,指了指身后的黎离,“女孩子心细,我让黎离来照顾你。”
话音刚落,陆华生也推门进来了,见状连忙附和:“没错,是该让个女孩子来照顾你,能周到些。”
可他目光扫到黎离时,又皱了皱眉,补了句:“要不……还是把楚小姐叫过来吧?”
毕竟楚今朝才是谢淮年该捆绑的cp。
黎离咖位不够。
顾浔野却当场就懵了。
他好不容易把黎离找过来,怎么又扯上楚今朝了?
而一直被晾在一旁的谢淮年,终于掀了掀眼皮。
“都出去吧。我不需要别人照顾,想一个人待着。”
顾浔野没动,眉头依旧拧着。
让谢淮年一个人待着?他实在放心不下,刚才那人脆弱得像一捏就碎的样子,难保不会钻牛角尖做出什么傻事。
他算是看明白了,谢淮年这哪是身体不舒服,分明是精神弦绷得太紧,怕是藏着不少积压的情绪。
看来得私下找陆华生问问,谢淮年最近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到底怎么样。
虽然这么做有些越界,但他现在是站在朋友的立场,更何况,他是这个世界的男主。
他走了过去,目光落在谢淮年苍白的脸上,声音放得很轻:“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谢淮年缓缓抬眼,漆黑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身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抬手就攥住了他的手腕:“那你留下陪我,他们都走。”
“哎,不行!”陆华生想也没想就出声反驳,这话刚落,就撞上了谢淮年投过来的目光。
那眼神冷得刺骨,带着全然的寒意与压迫感。
这是谢淮年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陆华生到了嘴边的劝阻瞬间噎了回去,他太清楚谢淮年的脾气,再坚持下去,怕是要触怒他,更何况,眼下谢淮年的身体状况,实在经不起折腾。
黎离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谢淮年攥着顾浔野手腕的手上,眸色微动。
她本就不想来照顾谢淮年,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她对谢淮年便生了极大的反感。
要不是顾浔野开口,她是断不会再踏进这休息室的。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场景,谢淮年那副认定了顾浔野的模样,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氛围,哪里像是保镖和雇主该有的样子?
当下却容不得她多想,陆华生已经率先转身,脚步沉沉地走了出去。
黎离也收回目光,对着顾浔野笑了笑,便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休息室的门。
门合上的瞬间,谢淮年喉间的腥甜与恶心感再度翻涌上来。
他猛地偏过头,捂着胸口剧烈干呕,连脖颈处的青筋都绷得凸起,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顾浔野心一紧,连忙转身去饮水机旁倒了杯温水,快步回来扶住他的肩膀,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焦灼:“要不要去医院?这样硬撑着不行。”
谢淮年缓了好半天,才堪堪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难受劲。
他摇了摇头,指尖微微发颤地接过水杯,仰头将温水一饮而尽。
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抚平了那阵灼痛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我不想去医院,”谢淮年哑着嗓子开口,指节还在微微发颤,攥着胸口的衣料不肯松开,“我的身体我清楚,已经好了很多。”
顾浔野眉头没松,刚想追问他有没有定期去医院看医生,谢淮年却忽然撑着椅子站起身。
只是他身子虚得厉害,刚站直就晃了晃,整个人无力地朝顾浔野身上倒去。
顾浔野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揽住了他。
谢淮年顺势靠在他的肩,温热的呼吸浅浅扫过顾浔野的皮肤,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与脆弱:“让我靠一会行吗?我好累……我难受,你身上好温暖,我就想靠一会。”
顾浔野僵着身子没动,手下的力道却不自觉放柔,只是语气里依旧带着担忧:“谢淮年,你的精神状态太差了,该去让医生好好看看。”
谢淮年埋在他颈侧低低笑了一声。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心理的弦绷到了极致。
“我每个月都有去,但是我不喜欢医院,这个月,你能陪我吗?陪我一起去医院。”
顾浔野脱口而出:“好,我陪你去,好好看医生,把身体调理好。”
谢淮年窝在顾浔野肩处,温热的呼吸扫过顾浔野的皮肤时,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僵硬,却没推开自己,这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他其实没那么难受了,至少干呕的冲动已经压了下去,可他舍不得松开。
顾浔野的怀抱很结实,手臂环着他腰的力道带着让人安心的掌控感,体温透过衣料熨帖过来,驱散了他骨子里的寒凉。
他甚至贪婪地蹭了蹭顾浔野的颈侧,感受着对方平稳的心跳。
顾浔野的担忧他听得真切,那句“该去让医生好好看看”像温水浇在心上。
他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有多惹眼,精神恍惚、情绪失控,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心理出了问题。
每个月去医院的日子都是他的煎熬,冰冷的诊室、医生公式化的问询、那些看不懂的检查单,都让他窒息。
可现在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是和顾浔野一起,或许医院也没那么可怕。
休息室的门再次打开时,谢淮年脸上的苍白褪了大半,脚步虽还有些虚浮,脊背却重新挺直了,那股属于影帝的矜贵与韧劲又回到了他身上。
他执意要去把今天剩下的戏份拍完,顾浔野拦了两句,终究还是没拗过他。
能坐到影帝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这份咬牙硬撑的狠劲。
再苦再累不说,身体不适也藏着,仿佛骨子里就刻着“不能输”三个字。
这一次,顾浔野没再去和场边的人闲聊。
他就站在离机位不远的地方,目光牢牢锁在谢淮年身上,生怕那人再突然露出半点不适的模样。
场务给谢淮年系好威亚,他被缓缓吊离地面时,目光精准地越过人群,落在了顾浔野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淮年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逞。
谁也不知道,刚才休息室里那阵翻江倒海的脆弱,那攥着人手臂不肯放的依赖,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精心算计的步步为营。
而此刻悬在半空中的谢淮年,垂眸看着地面上那个时刻关注着自己的身影,心底漫过一丝隐秘的满足。
他又如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