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长的办公室比外面宽敞些,书架上摆满了书,既有线装古籍,也有精装外文书。墙上挂着蔡元培先生的字“学术自由”,另一面墙上则是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并列。
“坐,”陆司长自己先在一张藤椅上坐下,“材料我看过了。说实话,你们的研究会,是教育部备案的第一个‘中西医结合’类学术团体。”
他拿起那份《宗旨与规划》,翻到某一页:“这里写得好——‘以科学方法研中医之奥,以整体思维补西医之阙’。但问题也在这里:科学方法是什么标准?整体思维又如何与科学方法结合?”
哈里斯用尽量清晰的中文回答:“陆司长,科学方法的核心是可观察、可测量、可重复。我们研究会的中医研究,都遵循这个原则。比如针灸止痛,我们不仅记录患者主观感受,还测量痛阈变化、神经电活动、血液中内啡肽水平。”
“那整体思维呢?”陆司长追问。
沈墨轩接道:“整体思维不是模糊,而是关注各部分的相互关系。比如我们研究自身免疫病,不仅看免疫指标,还看患者的情绪状态、消化功能、睡眠质量,以及这些因素之间的相互影响。然后设计综合干预方案,再观察各指标如何协同变化。”
陆司长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钟摆的声音。
“教育部备案学术团体,有三个标准,”陆司长终于开口,“一是有明确的学术宗旨,二是有规范的运作机制,三是有可持续的发展规划。从材料看,你们符合前两条。第三条,你们有什么计划让研究会长期发展?”
沈墨轩从包里取出一份补充材料:“这是研究会的五年规划。第一年打基础,建团队;第二年启动三个重点研究项目;第三年尝试将研究成果转化为临床指南;第四年开展人才培养,招收进修医师;第五年筹备建立独立的研究院。”
“经费从哪里来?”
“目前靠诊所收入和少量捐赠。我们正在申请洛克菲勒基金会的医学研究资助,也在与天津几家医院谈合作项目。”哈里斯回答。
陆司长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北京城层层叠叠的屋顶,远处可见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光。
“民国十三年了,”他背对着他们说,“中国需要新学术,医学更需要新路径。你们的研究会,或许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他转过身,“备案我可以批,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每年向教育部提交年度报告和研究进展;第二,如果举办全国性活动,需提前报备。”
沈墨轩和哈里斯对视一眼,同时点头:“我们接受。”
备案批文是在一周后寄到天津的。那天正好是清明,细雨蒙蒙,诊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洗得青翠欲滴。
批文装在一个大信封里,教育部学术司的公章鲜红醒目。除了正式批准备案的文件,还有一纸附信,是陆司长亲笔所写:
“墨轩先生、哈里斯医生惠鉴:
研究会备案已准。此为中国首个获官方认可之中西医结合学术团体,意义非轻。望秉持初心,以严谨求实之态度,探索医学新境,不负时代所托。
学术之路长且艰,愿君等砥砺前行。
陆文渊 谨启
民国十二年四月五日”
沈墨轩将批文和信看了又看,手指轻轻抚过教育部的公章。哈里斯站在他身旁,虽然不能完全读懂文言,但从沈墨轩的神情中读出了分量。
“这不仅仅是一张纸,”沈墨轩轻声说,“这是一份承认,更是一份责任。”
研究会的全体成员被召集到会议室。批文在每个人手中传阅,那些年轻的脸上洋溢着兴奋。
“我们现在是正式的了!”一位刚从医学院毕业的研究员激动地说。
“可以申请政府的研究经费了吗?”另一位问。
“也许还能和大学合作开课...”
沈墨轩抬起手,会议室安静下来。“备案成功,值得欣慰。但诸位要明白,官方认可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从今天起,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中西医结合’这个新兴领域。做得好,是为后来者开路;做得不好,可能让这条路更加艰难。”
哈里斯用英文补充,由周文斌翻译:“备案给了我们合法性,也给了我们可见度。会有更多人关注我们的研究,会有更多批评和期待。我们必须更加严谨,更加透明,用实实在在的研究成果来证明这条道路的价值。”
当天下午,研究会在诊所门口挂上了新制的牌子——还是那块深棕色木牌,但在“中西医学研究会”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教育部备案学术团体”。路过的人偶尔会驻足观看,有人点头称许,有人面露疑惑,也有人根本看不懂这“中西医学”是什么意思。
林静注意到,挂牌时师父的手特别稳,每一个动作都郑重其事。挂牌后,沈墨轩在牌子前站立良久,细雨打湿了他的长衫下摆,他也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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