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左手微微转动苹果,模拟c616车床的主轴旋转。右手的水果刀贴上苹果表面,刀锋与果皮呈十五度角,这是硬质合金车刀精车铝青铜时适合的前角。
“主轴转速一千二。进给量零点零五。”林振的手腕悬空,做出细微的进刀动作,刀尖在苹果表面划出一条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切削开始。第一分钟,刀尖温度低,金属收缩状态,正常切削,不动进给。”
他的手很稳。
“第二分钟,摩擦热开始积累。刀尖温度抛物线上升。主轴因为热膨胀,会往外扩张零点零零一到零点零零二毫米。”
刀锋在苹果上的切割轨迹开始发生肉眼不可见的偏移。
“到第二分四十秒!”林振的声音骤然拔高,“刀尖温度达到峰值!主轴热膨胀到达最大值!就在这一秒——”
他的右手手腕猛的做了一个微小的向外翻转。
“横向进给强制退刀零点零零三毫米!”
刀锋在苹果上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那一刀的过渡,平滑得仿佛苹果表面天生就该是这个弧度。
“这就是抵消主轴热膨胀的补偿量。不是零点零零二,也不是零点零零五。就是零点零零三。”
林振放下刀。
苹果的横截面上,留下了一圈精密到诡异的切痕。
如果把这个苹果放大一万倍,那条切痕的公差精度,足以让任何一个八级车工跪在地上喊师傅。
耿欣荣满头大汗。
他拿笔的手在抖,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时间节点,都被他紧紧刻在了本子上。
“第二分四十秒,退刀零点零零三……”他嘴里念着,抬头看林振的眼神,带着敬畏的眼神看着林振。
“还有最后一步。”林振将苹果翻了个面,“精车完成后,主轴停转之前,用低转速空走两圈。刀尖不接触工件,只走空气。目的是让主轴自然冷却三十秒,消除残余热应力。然后再用千分尺测量。”
耿欣荣的铅笔几乎要戳穿纸面。
“林哥,您用一把水果刀和一个苹果,把微米级车工教明白了。”耿欣荣咽了一口唾沫,“我在清华机械系读了四年书,不及您这三分钟。”
“少拍马屁。回去切。记住,是两分四十秒,差一秒都不行。”
“明白!”
就在耿欣荣合上本子准备开溜的时候,走廊外突然传来两个中气十足的嗓门。
“……营养调配的事你亲自盯,别让底下人糊弄。这小子胃里全是粗粮渣子,得补!”
“放心!我已经让后勤处把麦乳精和罐头送过来了。今天来就是看看他有没有偷偷摸摸搞工作……”
卢子真和王政两位大佬一大早突击查房。
耿欣荣非常惊慌。
“首长来了!”他的声音变得嘶哑而尖细。
本子往工装口袋里一塞,整个人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倒退着钻进了病床底下。铁架子床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响。
林振眼疾手快。
他一口咬掉苹果上那截留着微米级切痕的部分,嚼了两下咽进肚里。然后瞬间拉过被子盖到胸口,身体往下一滑,靠在枕头上。
门被推开。
王政走在前面,卢子真紧随其后,腋下还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两人扫了一眼病房。
王政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得这么养着。”他走到床边,打量了一下林振的脸色,“气色比昨天好多了。脑子里没想车间的那些破事吧?”
林振面不改色咽下苹果,气若游丝地回答:“首长下死命令休假。我满脑子只有休息。车间的事,我全忘了。”
王政大笑出声。他索性转身,一屁股坐在床尾的铁架子上。
床底下的耿欣荣差点叫出声。王政的军靴后跟离他的鼻尖不到十公分。他双手紧紧捂住嘴和鼻子,连呼吸都不敢出。
卢子真站在窗边,从腋下抽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林振,告诉你一个消息。”卢子真显然憋了一路。
王政抬手制止了他,自己看向林振。
“昨天夜里,两栖坦克的全部实测数据已经连夜送达最高核心会议。”王政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坚定有力地传达出来。
“大首长亲自过目。”
病房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振的呼吸停了半拍。
“大首长看完数据后,在报告封面上批了四个字。”王政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掏出烟又放回去,用手指点着文件袋。
卢子真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影印件。
影印件的右上角,四个遒劲有力的毛笔大字——
镇国利器。
最高核心的直接肯定,这是龙国科研界最顶级的荣誉。
这是属于这个贫乏年代里硬磕出来的无上荣光。
林振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他穿越到这个年代,拼命的造机器、炼钢、切转子,图的是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
“不仅如此。”卢子真在一旁搓着手,声音都打颤了,“项目正式立项!首钢的万分之四薄壳钢转入量产!军委已经批了专项拨款!”
他压低声音,凑近林振。
“还有你个人的。林振,一等功的报告已经递上去了。而且因为万分之四碳含量薄壳钢的战略价值,上面研究决定,给你发放国家级保密荣誉津贴。这个津贴,全国拿的人很少。”
林振沉默了三秒钟。
他没有激动得语无伦次,也没有谦虚地推辞。
他郑重的一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首长。”
王政站起身,拍了拍林振的肩膀。
“别谢我。谢你自己那双手。”他的语气从激动重新沉淀为严厉,“但有一条,休假命令不变!一个月!这期间你老老实实养身体,哪都不许去。你的命比任何一台机器都金贵。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林振答得干脆。
他确实求之不得。
灵泉原液和强身健体汤,他得趁这一个月好好给周玉芬、魏云梦和两个孩子调理身体。
这段时间他扑在项目上,对家人的亏欠很多。
王政和卢子真又叮嘱了几句后勤保障的事。卢子真从兜里掏出一叠新批的特供票证,十斤肉票、五斤蛋票、两斤白糖票,是紧俏的硬通货。
“这是总装部特批的营养补给。拿给你夫人,让她给你炖汤。”
林振接过票证,揣进工装口袋。
两位首长转身出门,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病房里终于安全了。
“咕咚。”
床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耿欣荣灰头土脸的从床底爬出来。
他的工装上全是地板上蹭的灰尘和头发丝,左边脸颊贴着一片不知道从哪粘上的创可贴包装纸。但他丝毫不在意。
他拍了拍衣服,站直身子,目光灼灼的看着林振。
“林哥!镇国利器!四个字!大首长亲笔!”耿欣荣激动得嗓子发紧,“我耿欣荣这辈子跟着您干,值了!”
他猛一拍口袋里的记事本。
“我这就回去切转子!两分四十秒,退刀零点零零三!要是再切废毛坯,我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说完,耿欣荣拉开门,先是探头看了看走廊两头,确认卢子真和王政已经走远,他就一溜烟的跑了。
林振靠在床头,嘴角弯了一下。
不到半分钟。
门再次被推开。
魏云梦端着一个铝饭盒走进来。
饭盒上盖着一块干净的白纱布,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是食堂刚打的小米粥,卧了一个荷包蛋。
她跨进门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走廊尽头耿欣荣那个飞奔的背影。
魏云梦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掀开纱布。
她清冷的眸子里划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零点零零三的退刀量,他听懂了?”
林振摊开双手,笑了。
魏云梦坐下来,拿起勺子搅了搅小米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林振嘴边。
窗外的阳光洒进病房。
暖融融的,像槐花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