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距离南苑水库实车下水测试只剩最后十二个小时。
749院第一总装车间,灯火通明。
两台排风扇疯狂的运转,却依然抽不干空气中浓重的机油味和电焊留下的臭氧气味。
一辆新型两栖装甲车静静的趴在车间中央。
它的车体比传统的t-54更宽、更扁,采用了流线型的薄壳船体设计。
在车间顶部的防爆灯照射下,那层微合金化铝材与首钢万分之四碳含量特种钢焊接而成的底盘,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充满狂野的气息。
高处的桥式起重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慢点!下放!左边再偏一公分!”耿欣荣站在高台的钢架上,挥舞着手里的红绿指挥旗,嗓子已经喊哑了。
起重机的钢缆下,吊着一个沉重的钢制炮塔,外加一门一百毫米线膛炮。
这是利用现有库存配件改装的火力单元。
“哐当!”
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炮塔底部的齿圈与车体座圈精准的咬合。
沉重的钢铁砸在崭新的薄壳底盘上,车身猛的往下一沉,六对负重轮的复合扭杆悬挂同时发出嘎吱的紧绷声。
“总装落位!”耿欣荣长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顺着铁梯子呲溜滑了下来,“林哥,硬件全合拢了!V12水冷柴油机、双轴陀螺仪火控、喷水推进器,全装进去了!明天一早拉去南苑水库,一定会亮瞎六机部那帮人的眼!”
车间里三十多号满身油污的工人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有的甚至激动得眼眶发红。
为了这台车,他们啃了七天的冷窝头,每天连轴转二十个小时。
林振却没有笑。
他穿着一件沾满油灰的工装,手里捏着一把长柄卡尺,正蹲在车体左前方的第一对负重轮旁边。
他的视线紧紧的盯着悬挂扭杆的压缩幅度。
“起重机撤钩。”林振吼道。
工人拉下操作杆,钢缆松脱,起重机退走。
炮塔的全部重量瞬间压死在底盘上。
林振的眉头在这一刻骤然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猛的站起身,快步绕到车尾,看了一眼后负重轮的间隙,然后又回到车头。
“不对。”林振声音一沉。
“什么不对?”耿欣荣凑过来,手里还端着个掉漆的缸子,正准备喝口凉水润嗓子。
“吃水线预估量不对。”林振一把夺过耿欣荣手里的搪瓷缸子,走到车头前装甲斜坡处,将缸子平放在上面。
原本应该平齐的装甲板,此刻呈现出微小的倾斜。
搪瓷缸子里的水,明显向车头方向倾洒出了几滴。
“底盘太轻,炮塔太重。”林振眼神锐利,“我们的底盘用了微合金铝材和薄壳钢,自重大幅下降。但上面顶着的这个旧型号炮塔是实打实的均质防弹钢!整车重心不仅严重上浮,而且大幅度前移!”
耿欣荣愣住了,水缸子也顾不上拿:“重心前移?在平地上开着影响不大吧?”
“平地是不大,但明天是要下水!”林振猛的转头,语气严厉,“车头沉,车尾轻!重心高过浮力中心!只要开进南苑水库,遇到一个半米高的浪头,或者炮管稍微调整一下仰角,这辆车就会一头栽进水里,直接底朝天倒扣过去!”
此言一出,整个车间一片寂静。
跟车的几个试飞员和驾驶员脸色瞬间煞白。
倒扣在水里?坦克密封得很严密,门都在顶上。
要是翻在水里,里面的乘员根本出不来,会被活活淹死在车厢里!
“那……那怎么办?”装配老班长急得直搓手,“现在换炮塔?来不及了啊!明天首长们全去水库观礼,这节骨眼上拆炮塔,这军令状不是砸了吗!”
“重新加厚底盘装甲?填沙袋?”有人慌乱的出了主意。
“填沙袋底盘重了,发动机推重比就废了!时速别说二十五公里,十公里都跑不到!”耿欣荣急得团团转,“死局!这他娘的是个死局!刘铁军那帮人说的对,底盘太轻根本兜不住重火力!”
“慌什么!”林振一声断喝,镇住了全场。
他大步走向墙边的工具台,一把扯过满是油污的图纸板:“去叫魏云梦。”
话音未落,车间大铁门被推开。
魏云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列宁装,快步走进来。
她耳朵后面依然别着那支削得尖尖的铅笔,手里抱着一摞演算纸。
她没有去休息,显然也一直在后台复核最后的数据。
“不用叫,我听到了。”魏云梦走到林振身边,目光扫过那台崭新的两栖坦克,“刚才在上面复核全车总装质量参数,发现重心偏离度超过了安全阈值。我算过了。”
她把那摞草纸直接拍在图纸板上。
“重心比原定设计上浮了三百二十毫米,前倾十五点四度。静水稳定初倾角只有不到四度。一旦发动机全功率启动,喷水推进器产生的反作用力会瞬间破坏这个脆弱的平衡。下水必翻。”魏云梦的声音清冷,吐字极快,没有任何废话。
林振看着她,紧绷的下颚线稍微的柔和了一点。
这就是他的妻子,永远能在关键时刻跟上他的节奏,提供重要的数据支撑。
“能解决吗?”耿欣荣眼睛都红了。
“能。”林振和魏云梦几乎是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极度默契的微光。
林振转过身,用沾着机油的手指在草纸上迅速画了一个车体剖面图:“底盘太轻,那我们就让它重起来。但不能用死重物,要用活的。”
魏云梦接上他的话:“压舱水舱。”
“对,压舱水。”林振指着车体底部的双层装甲空隙,“我们在薄壳底盘底部,用钢板焊出四个独立的密封水密舱。前两个大,后两个小。”
他拿起红蓝铅笔,重重的划下两条线,连通车尾的喷水推进器。
“我们在高压喷水泵的进水管道上开个三通阀门。坦克下水时,通过发动机带动的抽水泵,先将底部的四个水密舱抽满水!水是最天然的配重!底部注水,重心瞬间被强行拉低,死死的压在浮力中心下方!车头仰角会被自动配平!”
耿欣荣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的老天爷……借水压水?那上岸的时候呢?带着这一肚子水跑,履带受不了啊!”
“上岸前三分钟,阀门反向切换!”林振笔尖一转,指向出水口,“利用高压喷水推进器的巨大吸力,把水密舱里的水在十秒钟内强行排空!车体恢复轻量化状态,全速冲滩!”
现场的工人们听呆了。
现在国内的装甲车设计还停留在“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粗放阶段。
林振提出的这种利用动力系统进行动态水配平的思路,非常超前。
“时间不够了!”装配班长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离天亮还有不到十个小时!得现切钢板焊水舱,还得改液压阀门!”
“十个小时,够了!”林振扯下本就松垮的领扣,眼神里透着一股疯狂的光芒,“全车间听令!焊工组去切八毫米薄壳钢板!管工组去库房拿六十毫米高压无缝钢管!我亲自去车床上切三通截流阀!”
林振转头看向魏云梦。
不需要他吩咐,魏云梦已经拉过一把铁皮折叠椅坐下,掏出计算尺。
“水密舱容积布置交给我。阀门开启流量与水压对抗补偿值,半个小时内出精确图纸。你去车床。”
“好。”
机器的轰鸣声再次震响。
这是在抢命,在抢国家重器的尊严。
林振亲自操刀,站在c616车床前,主轴转速开得很快。
刺目的火花在刀尖跳跃,一组高压液压三通阀门在他精确到微米的控制下迅速的成型。
角落里,魏云梦低着头。
她左手拨动着计算尺,右手握着红蓝铅笔在草稿纸上飞速的游走。
流体力学伯努利方程、静水力学复原力矩公式,在她的笔下化作一个个清晰的数据指令。
“前舱注水量一点五吨!后舱零点八吨!”
“导流管截面积缩小五毫米,增加水压差!”
魏云梦每报出一组数据,耿欣荣就拿着大喇叭吼给焊工组。
电焊的弧光在车底闪烁,工人们钻在散发着高温的装甲板下面,汗水流进眼睛里都顾不上擦。
这是一场属于六十年代科研人的冲锋。
没有先进的电脑模拟,没有全自动加工中心。
全靠一双双生着老茧的手,和两个高智商的大脑在极限中硬生生砸出一条路。
凌晨三点,四组水密舱焊接完毕。
凌晨四点半,高压管道对接喷水推进器主泵。
凌晨五点四十,林振亲自拿着扳手,钻进车底,将最后一个三通液压阀拧死。
“加压测试!”林振从车底滑出来,满脸机油,声音沙哑。
临时接驳的高压水枪灌入管道。
“压力一点二兆帕!无渗漏!三通阀开闭顺畅!排空时间测试,十一秒完全排空!”耿欣荣看着压力表,激动得声音发抖。
成了。
早上六点半。
厂房外传来了清脆的鸟鸣。
初升的朝阳透过换气扇的百叶窗,打在车间满地的废铁屑和图纸上。
林振靠在车体前装甲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接过何嘉石递过来的凉水壶,猛灌了几口。
魏云梦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握着铅笔的手指已经微微红肿,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两人之间没有说多余的话,但那种完美闭环的踏实感,在空气中静静的流淌。
轰隆隆——
车间外,十辆军用解放牌大卡车组成的拖车队已经到了。
保卫战士将周围控制得水泄不通。
卢子真穿着一身军装,大步走进车间。
当他看到这辆外形凶悍的两栖坦克,散发着金属光泽时,眼神中爆射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老天爷……真造出来了!”卢子真走上前,拍了拍冰冷的车体,“林振,你小子给我交底。这压舱改装做完了,下水还有风险没有?”
林振站直身体,随手扯了一块脏布擦掉手上的机油,目光平视前方。
“报告院长。重心隐患全部根除。”林振的声音透着十足的自信,“今天只要进了南苑水库,刘铁军那帮加浮筒的老思想,连我们这辆坦克的尾流都吃不上。”
“好!”卢子真大笑,“装车!全员向南苑水库出发!今天,我倒要看看咱们自己的两栖坦克,怎么在这片水面上高速行驶!”
拖车的钢缆绞紧。
这辆两栖坦克,经过了数十天的组装,终于被拖出车间,迎向了阳光,向着南苑水库的方向,进发。
刘铁军那张副食特供证,林振今天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