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口的大爷推着半车子香椿芽路过。
嫩紫色的芽叶扎成小捆,一捆一捆码在车板上,露水还没干,散着一股浓香。
林振出门买了两捆。
又拐到副食店,凭票买了半斤土鸡蛋。
柜台里的售货员认出了他:“哟,这不是周姐家那小子嘛,好久没见了。”
“出差了一阵。”
“你妈天天在这上班,可想你了。今儿她歇班,你回来正好。”
林振道了声谢,拎着鸡蛋和香椿回了家。
魏云梦在院子里陪孩子。
林振钻进厨房,系上了一条发白的围裙。
何嘉石比他早到家半个小时。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汉子,居然从菜市场扛回来半扇排骨和一条活鲫鱼。
鲫鱼养在锅里,还在扑腾。
赵丹秋在灶台旁摘菜。
她的刀工极好,胡萝卜切得很细。
“鱼汤我来炖吧。”赵丹秋手起刀落,把鲫鱼收拾得干干净净。
“排骨我来。”何嘉石闷声说了一句,挽起袖子开始剁排骨。
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响又狠又稳,符合他平日的行事作风。
林振没跟他们抢,专心做他的香椿炒蛋。
香椿芽洗干净,切成碎末。
鸡蛋打在碗里,加一点盐,用筷子打散。
林振见旁边没人注意,手指一动,从灵泉空间里引了一滴水进蛋液。
就一滴。
他把香椿末倒进蛋液里搅匀。
铁锅烧热后倒入菜籽油,在这个缺乏花生油和橄榄油的年代,菜籽油算是上好的油脂。
油热了往锅里倒蛋液的时候,滋啦一声响,一股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了整个厨房。
这股味道十分诱人,勾起了人的食欲。
赵丹秋正在炖鱼汤,闻到这个味道之后手里的汤勺停了。
“林振,你这鸡蛋哪儿买的?怎么这么香?”
“副食店,跟平时一样的鸡蛋。”
赵丹秋将信将疑的看了一眼锅里金灿灿的蛋饼,摇了摇头,没再问。
林振又炒了一碟韭菜肉丝。
春天的韭菜很嫩,头茬韭菜口感甘甜。
肉丝是何嘉石带回来的排骨边上剔下来的瘦肉,林振切成细条下锅爆炒,出锅时撒了一把蒜苗叶子。
三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小时。
方桌搬到了院子里的枣树底下。
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桌面上,形成一块一块不规则的亮斑。
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香椿炒蛋,金黄喷香。
韭菜肉丝,翠绿油亮。
红烧排骨,酱色浓郁。
鲫鱼汤,奶白浓稠,上面飘着几根嫩绿的葱丝。
还有赵丹秋贴的一锅棒子面饼子,焦黄的壳子咬一口酥脆,里面的瓤又软又甜。
周玉芬坐在上首,看着满桌子的菜,眼圈红了一下,又憋了回去。
“吃。快吃。”她给每个人碗里夹菜,先给魏云梦夹了一筷子香椿蛋,又给林夏夹了一块排骨。
林夏是下午放学回来的。
她背着军绿色的书包,从胡同口跑进院子的时候,先看到了院子里的林振,然后发出了一声尖叫。
“哥!!!!”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抱住了林振的腰。
力气大得林振差点被她撂倒。
“你终于回来了啊啊啊啊!你知道我多想你吗!”
林振拍了拍她的脑袋。
“长高了。”
“我长了三公分!”林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班主任说我是全班长得极快的!”
“学习呢?”
“期末考试第三名!”
“第三不行,下次争第一。”
“你怎么跟我们老师一个德性……”林夏嘟嘟囔囔的坐下来,但筷子已经飞快的伸向了那盘香椿炒蛋。
“好香!这是哥你炒的吧?”
“嗯。”
林夏咬了一大口,两腮鼓鼓的,含糊不清的说:“比妈炒的好吃多了。”
周玉芬在旁边哼了一声:“臭丫头,吃着碗里的还编排你妈。”
林夏吐了吐舌头。
何嘉石坐在桌角,默默吃饭。
他的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自己剁的排骨自己吃,不浪费。
赵丹秋挨着何嘉石坐,碗里多了一筷子韭菜肉丝,吃的嘎嘎香。
魏云梦坐在林振旁边,膝盖上放着林曦。
林曦对着那碗鲫鱼汤流口水,魏云梦用小勺舀了一点汤汁,吹凉了喂她。
林晨被周玉芬抱在怀里。
老人用软勺舀了一点蒸烂的蛋黄糊,喂到孩子嘴边。
林晨张嘴吃了,砸吧砸吧嘴,很满意的样子。
一家人在院子里吃了一顿饭。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
香椿是从胡同口花一毛钱买来的小捆,鸡蛋全靠粮票供应。
至于排骨,则是何嘉石在菜市场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手的。
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十分满足。
吃完饭,林夏抢着洗碗。
她的力气大,搪瓷碗在她手里翻来翻去,水花四溅。
赵丹秋收拾灶台。
何嘉石把方桌搬回堂屋。
周玉芬哄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林晨扶着周玉芬的手,歪歪扭扭的走了七八步,摔了一跤。
没哭,爬起来继续走。
傍晚的风从胡同口穿过来,带着柳树散发出的青草味道。
头顶的枣树枝丫上,嫩芽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天渐渐暗了下来。
孩子们洗了澡,换上干净的棉睡衣,放进婴儿床里。
魏云梦拉上婴儿床的护栏。
林晨很快就睡着了。
林曦顽强地抵抗了五分钟,最终也抱着拨浪鼓合上了眼。
周玉芬转身回了屋。
林夏待在房里写作业。
赵丹秋绕着院子四周巡视了一遍,确认门窗全部上锁后才回房休息。
而何嘉石正坐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闭目养神。
堂屋里就剩下林振和魏云梦两个人。
窗户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条银色的光带。
林振靠在炕沿上,魏云梦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屋子里很静。
能听到婴儿床里林晨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林曦翻身时拨浪鼓磕碰床板的轻响。
“累了?”林振问。
“还好。”魏云梦往他肩膀上靠了靠。
林振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比五个月前轻了一点,骨架硌手。
“转炉建成了。”林振看着窗外的月亮,声音很低。
“嗯。”
“坦克的材料问题解决了。”
“嗯。”
“钢材产量上来之后,不光是坦克。铁路、桥梁、船舶、电站……全都能铺开了。”
魏云梦静静的听着。
林振低头,嘴唇靠近她的耳朵。
“云梦。总有一天,我要让咱们的孩子,活在一个没有人敢拿技术卡咱们脖子的时代。”
魏云梦闭着眼睛。
她的手指扣在林振的手背上,扣得很紧。
“我相信你。”
林振紧紧回抱住了魏云梦。
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
银白色的光洒进院子,照在枣树的新芽上。
胡同深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悠长平稳。
何嘉石坐在院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攥着半截没点的烟。
他听到了堂屋里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了什么。
但那个声音让他觉得安心。
他负责保护的那个人安全的待在屋里,身旁有妻小陪伴。
何嘉石把那半截烟别在耳朵上面,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干。
但今天晚上,月亮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