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深处的震颤渐次平息。
地下指挥部的加固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接二连三地砸在绿色的控制台面上,盖住了那些密密麻麻的仪表盘。
林振的手指紧紧扣在观察窗的边缘,指缝里渗出灰土,手背上青筋毕露。
观察窗外,那朵由烈焰与沙尘纠缠而成的巨云还在向平流层挺进,它的根部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紫色,那是极端能量揉碎空气后留下的底色。
“成了。”
钱老扶着眼镜的手不住地哆嗦。
这双手几个小时前才精准拧紧了核心螺栓,稳如泰山,现在连眼镜腿儿都对不准耳朵眼儿。
邓老没说话,把脸贴在防辐射玻璃上,老泪纵横,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爬满脸颊。
林振推开沉重的防爆门。
戈壁滩的风裹挟着未尽的余热扑面而来。
这股风里带着刺鼻的焦糊味,那是起爆塔在高温下汽化留下的金属粉尘,混杂着高能射线电离空气后的特殊气息。
普通人闻到这味道早该退避三舍,但对这群在大漠里憋了数年的汉子而言,这是全世界最昂贵的香氛。
身后的脚步声稳健沉重。老将军踩着满地的砂石走到林振身边。
这位在抗美援朝战场上面对万吨炸药都没眨过眼的老兵,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双手托着一个红绸裹着的四方木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着青白。
“这是临行前,首长特意交代的。”老将军把木盒递上前,郑重地塞进林振怀里。
木盒很沉。
林振隔着红绸能感觉到檀木的凉意。
“原本这东西该在京城的大会堂里,伴着几十万人的掌声发给你。”老将军转头看向远方正在消散的烟云,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自豪,“但现在的形势,你我心里都有数。咱们这响动太大,外头的狗鼻子灵得很。你的名字,还得在那个灰色的档案袋里再待上一阵子。”
林振缓缓打开盒子。
一枚暗金色的勋章静静躺在天鹅绒里。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颗红五星,底座上刻着“功勋”二字。
落日余晖斜打过来,勋章表面流转着内敛的金属光泽。
“组织上知道你受委屈了。”老将军压低嗓音,目光紧盯着林振的眼睛,“家里的信儿,刚才机要室收到了。”
林振呼吸停滞了半拍。
这些日子他像一台连轴转的精密离心机,每一根神经都死死绷在数据和电路上,哪怕睡觉脑子里都是微积分。
那道名为“责任”的坚固闸门被硬生生凿开了一个豁口,私人的情感决堤而出。
“怎么样了?”林振问,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
“难产。大出血。”
老将军的话是一记重锤,砸得林振身形一晃。
一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总工程师,脸色变得煞白。
“不过别急。”老将军一把捏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肩胛骨捏碎,“人救回来了。母子平安。双胞胎,一男一女。王部长的特批已经下来了,今晚有架特种机回京,你直接上机。”
林振把勋章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那里除了勋章,还有一张被揉得发皱的魏云梦的照片。
“谢谢首长。”
林振在原地站了片刻,弯腰从脚下的黑戈壁上拣起一块石头。
这是一块被高温灼烧过的风棱石。
表面由于含铁量高,呈现出罕见的墨绿色,晶莹剔透,边缘被几千年的风沙打磨得温润如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大漠给功臣的馈赠,也是他这个工科男能想到的、带回给云梦唯一的礼物。
戈壁的夕阳落得极快,圆盘似的火球直挺挺砸向地平线,把天际线染得像一块带血的幕布。
运输队已经开始集结。
几百公里外的起爆中心,辐射监测小组正穿着厚重的铅衣探测数据。
总装车间门外,林振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影子倒映在那些写着“为人民争气”字样的空弹壳上。
他要把这块沾着核爆余温的石头,亲手递到云梦手里。
特种运输机像一只孤独的黑鸟,划破西北上空寂静的极夜。
这种型号的飞机在外界的档案里查不到任何编号,专门为了运输绝密器材而存在,抗干扰能力极强。
机舱内光线昏暗,只有两排窄窄的红色跳伞灯散发出幽光。
引擎的轰鸣声在金属壳体间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王政副部长坐在林振对面。
这位掌握着龙国工业命脉的中年男人,借着头顶昏黄的阅读灯,正低头翻阅一份加急文件。
“林振,睡会儿吧。听说你连轴转了半个多月,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王政没抬头,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睡不着。”林振靠着冰冷的机舱壁。
他怀里揣着那个木盒和那块墨绿色的石头。
石头还在发热,透过军大衣的厚实布料,紧贴着他的心房。
“回京之后,给你放一个月假。”王政放下文件,目光里流露出一抹温情,“但只能在家里待着。保卫处的人会在你家胡同口设两道暗哨。现在的局势,你这种脑袋比金矿还值钱。洋鬼子这会儿估计已经炸了锅,到处找造出这大家伙的人。我们不能冒半点风险。”
“明白。”林振应声。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夜,偶有几点星光闪烁。
林振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不久前在车间里那种心悸的感觉。
云梦大出血,如果不是自己留下的灵泉原液起了起死回生的作用,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他的双拳攥得死紧,骨节咔咔作响。
他只想快点降落,快点回到那个四合院,抱一抱那个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女人,看一眼自己那一对未曾谋面的骨肉。
正想着,飞机的机身猛烈抖动了一下。
这种抖动不像是遇到了高空气流,而是一种极其剧烈的机械结构振动。
客舱顶部的红色跳伞灯接连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黑暗中,一种不祥的尖啸声从右侧引擎传了进来,刺耳的声波直钻脑门。
“怎么回事?”王政站起身,手紧紧抓住了上方的安全扶手,脸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