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协和医院。
妇产科那条贴着白绿两色水磨石的长走廊里,空气凝滞。
只有偶尔路过的护士推着换药车,车轱辘在地上碾出咕噜噜的动静,把这死寂搅得更让人心慌。
“大夫,这都进去四个钟头了,怎么还没动静?”
周玉芬扒着产房那两扇闭得严丝合缝的绿漆木门,手心里全是汗,把门框上的油漆都捂热了。
她头发有点乱,那件平时出门才舍得穿的的确良衬衫这会儿看着皱皱巴巴,全是刚才在院里急着抱魏云梦上车时蹭的灰。
“家属在外面等着!这是生孩子,不是蒸馒头,哪有揭锅就熟的道理!”
一个小护士探出头,语气有点冲,大概是今晚急诊多,火气大。
但她看见站在周玉芬身后那个面容冷峻、穿着干部服的中年女人时,到了嘴边的呵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句软乎话:“产妇骨盆条件稍微有点紧,又是头胎,得多耗点时间,你们别在外头吵,影响产妇心情。”
门“咔哒”一声又关上了。
周玉芬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一只极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赵丹秋没说话,只是把周玉芬扶到长条木椅上坐下。
这位曾经在江湖上也是把好手的女人,此刻眉头锁着个疙瘩,眼睛死死盯着那盏“手术中”的红灯,浑身的肌肉紧绷,那架势不像是在守产房,倒像是在等仇家寻仇。
“亲家母,喝口水。”
李珑玲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这位外贸部的铁娘子,平日里跟洋人谈判拍桌子眼都不眨,此刻捏着水壶盖的手指头却有点发白。
她今晚刚下飞机就被接到医院,妆都没来得及卸,眼底是一片青黑。
“我喝不下。”周玉芬摆手,眼泪在那满是鱼尾纹的眼角打转,“亲家母,你说……你说这要是……”
“没有要是。”李珑玲的声音冷硬,截断了周玉芬的不吉利话,“魏家的闺女,没那么娇气。林家的媳妇,也得有个硬骨头。云梦随我,命硬。”
话虽这么说,李珑玲转过身去掏烟的时候,把烟盒捏扁了都没抽出一根来。
这里是医院,禁烟。
她烦躁地把那一包特供的大前门揣回兜里,鞋跟在地板上磕得哒哒响。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耿欣荣缩在暖气片边上,像只受了惊的鹌鹑。
“亚丽,你说……嫂子那叫得也太惨了。”耿欣荣脸色煞白,听着产房里偶尔传出的压抑痛呼声,他觉得自个儿腿肚子都在转筋,“这生孩子怎么跟上刑场似的?那是要把骨头缝撑开啊……”
赵亚丽靠着墙,脸色也不好看,但还得强撑着安慰男朋友:“别瞎说。这是必经的一道坎。云梦平时身体底子好,又有林工之前给调理的那些好东西,肯定没事。”
“林工也真是……”耿欣荣嘟囔了一句,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像是想透过楼板看到几千里外的那个人,“这种时候,他怎么就能沉得住气不回来?就算不回来,好歹来个电话啊。”
“闭嘴!”卢子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身上还带着实验室那股特有的化学试剂味。
这位院长黑着脸,瞪了耿欣荣一眼:“你知道林振在哪?你知道他在干什么?现在的形势,别说打电话,就是他打个喷嚏,要是被那边的监听站捕捉到声纹特征,咱们整个项目都得推倒重来!这是纪律!是铁律!”
卢子真骂完,自己也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林振现在不仅是个丈夫,更是国家手里那张还没打出来的王牌。
王牌,是要藏在袖子里的。
此时此刻,西北戈壁。
404基地的总装车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巨大的排风扇扇叶切开空气的呼啸声。
林振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坐在一张堆满图纸的工作台前。
台灯昏黄的光圈把他笼罩在里面,像是一座孤岛。
他手里拿着一只铅笔,在日历牌上画了一个圈。
那是医生推算的预产期,前后误差不超过一周。
林振放下笔,手伸进胸口的口袋,摸到了那张早就被摩挲得发软的照片。
照片上,魏云梦坐在家里的葡萄架下,肚子微隆,笑得清清冷冷,却又满眼温柔。
“算算日子,该发动了吧。”
林振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上海牌手表。
凌晨三点。
京城也是这个点吧?
一种强烈到几乎要将心脏撕裂的心悸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手里的铅笔“啪”的一声,被捏断了。尖锐的木刺扎进指腹,渗出一颗血珠。
林振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工?怎么了?”值班的技术员小赵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是不是那组数据有问题?”
林振没说话。他大口喘着气,强行压下胸腔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慌乱。
那种感觉太糟糕了,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几千里外被人狠狠拽紧了,勒得他喘不上气。
理智告诉他,这时候必须冷静。
不能联系。
绝对不能联系。
只要他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只要那个信号通过层层中继站传回京城,那些躲在暗处、拥有顶尖侦测技术的敌特机构,就有可能通过这一瞬间的信号溢出,锁定他的位置,甚至通过分析通话时长和频率,推断出“总工程师家庭出现变故”这一情报。
一旦被策反机构抓住这个软肋,魏云梦和孩子,就会成为要把柄。
林振闭上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防辐射面罩的内衬往下淌。
他是个拥有系统的穿越者,是个能手搓核心的顶级工程师,可在这生死攸关的产房门外,他就是一个被纪律和责任钉死在戈壁滩上的无能为力的男人。
“没事。”
林振睁开眼,把断了的铅笔扔进废纸篓,重新拿起一支新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安的沉稳,虽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刚才想到了一个引爆装置的保险冗余结构,有点走神。小赵,你去把三号控制台的电路图拿来,我要再核对一遍。”
“啊?现在?”小赵看了看表,“林工,您都连着干了十八个小时了,不去睡会儿?”
“不去。”
林振坐回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插在荒漠里的标枪。
只有高强度的工作,只有那些繁琐到让人头秃的公式和线路,才能填满他大脑里所有的空隙,让他不去想云梦现在怎么样了。
京城,协和医院。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走廊的空气。
“大夫!大夫!出血了!大出血!”
门猛地被撞开,一个小护士满手是血地冲出来,口罩都跑歪了:“谁是家属?产妇难产,胎位不正,还是双胞胎!后面的那个孩子卡住了,大人快没力气了!保大还是保小?快签字!”
“双胞胎?!”
周玉芬脑子里嗡的一声,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