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的京城,天色呈现出一层朦胧的鸭蛋青。
空气里还没泛起燥热,只有一股子湿漉漉的露水味儿。
专家楼302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
林振单手提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包,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挡门框,生怕磕着身后的人。
“就在这儿留步吧。”林振回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外头露水重,你这双身子,受不得凉。”
魏云梦披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那是林振去年用工业券换来的进口羊毛线,衬得她本就清冷的脸色愈发白净。
她没听劝,只是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固执地去接林振手里的网兜,里面装着几个洗好的苹果。
“送你下楼。”她语气淡淡的,却很坚持,“就几步路,我又不是泥捏的。”
林振拗不过她,只好把网兜递过去,腾出来的手紧紧搀着她的胳膊。
楼梯间很窄,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水泥台阶上回响。
“那个……”林振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就快要凝固的空气,“到了南方,看到有好的甘蔗,我给你寄点回来。那是热带作物,甜,水头足。”
魏云梦低着头看路,睫毛颤了颤:“嗯。要是太忙,就别费那个事。你自己注意……别中暑。”
说到“中暑”两个字时,她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振心里一紧。
下了楼,单元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底下,早已经杵着三个人影。
满地都是烟头。
卢子真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
看见林振下来,他脚下一顿,鞋底狠狠在地上蹭了蹭,碾灭了刚抽了一半的大前门。
“林工……下来了。”卢子真迎上来,眼神在林振脸上停了一秒,又迅速滑向旁边的魏云梦。
这位平日里在749院说一不二、敢拍桌子骂娘的院长,此刻竟然显得有些局促。
他太清楚林振要去的是什么地方,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而面对即将独自留守的孕妇,那股子愧疚感怎么也压不住。
“卢院长,这么早。”魏云梦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那个……云梦啊。”卢子真搓了搓满是烟味的手,语气从未有过的和缓,“林振这次出差,是组织的决定,任务重,时间紧。但你放心,你是咱们院的家属,更是功臣,组织上要是连你都照顾不好,我也没脸当这个院长。”
魏云梦静静地听着。
卢子真转头冲旁边的警卫员招了招手:“车就在外头。待会儿先送林振去车站,回来直接送你回南池子大街。我已经跟后勤科的老张拍了桌子,以后每天早上的鲜奶,雷打不动送到四合院门口。还有特供的鸡蛋和肉票,每个月双份,直接让小战士送上门。你就在家安心养胎,缺什么短什么,直接让赵大姐给我打电话。”
“还有,”卢子真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我已经跟协和那边打过招呼了,一旦有情况,随时走绿色通道。你这儿要是少了一根头发,等林振回来,让他拆了我的办公室。”
魏云梦眼眶微红:“谢谢卢院长,给组织添麻烦了。”
“应该的,应该的。”卢子真摆摆手,眼圈也有点红,赶紧把头别向一边。
这时,一直站在阴影里没敢吭声的耿欣荣走了出来。
这小子今天特意刮了胡子,工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怀里抱着的一摞图纸勒得死紧。
“组长……”耿欣荣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林振笑着锤了他胸口一下,“我不在,一机床厂那边能不能镇得住?”
耿欣荣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镜,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组长您放心。昆仑的工艺流程您都已经拆解完了,我现在把它分成了八个工段,哪怕是三级工也能上手。航空所那边的叶片,还有海军那边要的螺旋桨轴承,排产计划我都做好了。”
他咬着牙,像是在发誓:“只要原材料供得上,我耿欣荣就睡在车间里。等您回来的时候,我保证让那些军工单位,都用上咱们自己造的精密件!”
林振欣慰地点点头:“代码我都留给你了,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bug,别钻牛角尖,去翻翻我桌子左边抽屉里的笔记,那是给你留的锦囊。”
“是!”耿欣荣站得笔直。
一直沉默不语的何嘉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走上前一步,低声道:“林工,时间差不多了。”
这句催促,像是给这场离别画上了休止符。
林振转过身,面对着魏云梦。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个动作。
他伸出手,轻轻帮她把被晨风吹乱的鬓角理到耳后,指尖在她温热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
“回吧。”林振笑着说,“等我好消息。”
魏云梦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把那个装苹果的网兜塞进他手里:“记得吃。要是……要是南方太冷,就多穿点。”
林振的手一颤,随即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知道了。”
他不再犹豫,转身拉开那辆军绿色吉普车的车门,钻了进去。
何嘉石迅速上车。
“嗡——”
发动机轰鸣,吉普车卷起地上的落叶,朝着院外驶去。
后视镜里,那个穿着米白色开衫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依然伫立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
林振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发动机的震动声。
……
西直门火车站,特级站台。
这里没有普通旅客的喧嚣,只有几名荷枪实弹的战士在巡逻。
一列墨绿色的列车静静地趴在铁轨上,像一条沉默的巨蟒。
车厢窗户拉着严严实实的深蓝色窗帘,看不到里面的光景。
林振提着帆布包,跟在何嘉石身后上了车。
这不是普通的客车,而是一节经过特殊改造的软卧车厢。
过道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旧皮革的味道。
包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何嘉石熟练地检查了一遍窗户和门锁,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铝制的水壶,给林振倒了一杯热水。
“林工,喝口水暖暖身子。”何嘉石在他对面坐下,腰板依旧挺得像标枪。
林振接过水杯,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站台。
随着“况且况且”的节奏声响起,列车开始加速。
京城的轮廓在视野中迅速远去,那些红墙金瓦,那些熟悉的胡同,还有那个南池子大街的家,都被甩在了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荒凉的景色。
林振看着窗外那轮刚刚跳出地平线的红日。阳光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反而照得那片枯黄的原野显得更加苍凉。
列车长啸一声,载着一群隐姓埋名的人,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苍茫的西北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