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第219章 《颜氏》－－颜氏女扮男装考取功名

话说顺天府地界儿出了个读书人，姓甚名谁史书没细说，咱就叫他顺天郎。这顺天郎啊，家里穷得叮当响，偏又赶上灾荒年景，跟着老爹一路逃难到了洛阳城。

这顺天郎虽说读书不开窍，十七岁才勉强能写篇完整文章，可生得眉清目秀，谈吐文雅，尤其写得一手好书信。外人见他这般风度，哪想得到他肚里墨水实在有限？

可惜祸不单行，没过两年，他爹娘相继撒手人寰，撇下他孤零零一个人。没法子，只好在洛水边上开了个蒙学馆，教些顽童识字度日。

且说这洛阳城外有个杏花村，村里住着位颜小姐，她爹是当地名士，在世时亲自教她读书。颜小姐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十二三岁就能吟诗作对。她爹常感叹：可惜不是男儿身，否则定是翰林院的人才！

老两口一心想给女儿找个乘龙快婿，谁知天不遂人愿，父亲去世后，母亲苦苦寻访三年，也没找到合适人家，最后也郁郁而终。

这日，邻家张娘子翻墙过来串门，见颜小姐正用信纸包绣线，夺过来一看，竟是那顺天郎写给邻家后生的书信。颜小姐反复展读，爱不释手。

张娘子何等伶俐，当即凑到耳边低语：那顺天郎一表人才，与姑娘年貌相当。姑娘若有意，让我家那口子去说合说合？

颜小姐闻言，只是低头不语。这张娘子回家与丈夫一说，那邻生本与顺天郎交好，当即前去说媒。顺天郎喜出望外，将母亲留下的金鸦环作为信物。择吉日成婚，小两口倒是恩爱非常。

可新婚燕尔刚过，新娘子看了夫君的文章，不禁掩口笑道：夫君这文章与本人真真是判若两人。照这般光景，何时才能金榜题名？

从此颜氏早晚督促丈夫读书，严苛得如同塾师。每日黄昏，她先点上灯烛，端坐案前高声诵读，直到三更鼓响方才歇息。

如此苦读年余，顺天郎文章虽大有长进，奈何两次应试皆名落孙山。这下可好，功名未成，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这日夜里，顺天郎越想越伤心，竟呜呜哭将起来。

颜氏闻言柳眉倒竖：大丈夫不能自立，枉戴这项儒巾！若让我换作男儿，功名富贵直如探囊取物！

顺天郎正在懊恼，听得这话，瞪起眼道：你一妇道人家，不知考场厉害，只当功名如同灶台烧火般容易！真让你上场，怕还不如我哩！

颜氏不怒反笑道：夫君莫急。下次科考，不如让妾身代你应试。若也这般落拓，再不敢小觑天下士子。

顺天郎也笑了：你不知黄连苦，正要让你尝尝。只怕露了马脚，惹人笑话。

颜氏正色道：妾身并非说笑。记得你说顺天尚有老宅，我扮作男装随你回乡，权充你弟弟。你幼年离乡，谁人认得真假？

顺天郎细想有理。但见颜氏转入内室，片刻后头戴方巾，身着蓝衫走出，俨然一个俊秀书生。

妙啊！真个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顺天郎喜不自胜，当即辞别乡邻。友人赠些盘缠，他买头瘦驴，带着踏上归途。

再说回到顺天老家，那位叔伯哥哥见两个弟弟如玉树临风，喜得合不拢嘴。又见他们昼夜苦读，更是敬重。特意雇了个小书童伺候，每到黄昏便打发离开。乡里应酬全由兄长周旋，这两位只管闭门读书。半年过去，竟无人得见真容。

有那好奇的乡绅读了他们的文章，惊为天人。偶尔有人闯进书房，但见二人作个揖便避入内室。客人见到他们的风采，又都倾慕，因此名声大噪，大户人家都争着想招他们入赘。

兄长前来说合，只是含笑推辞：我立志平步青云，不考中进士，绝不成家。

恰逢学使巡考，兄弟二人同赴考场。兄长依旧落榜，却高中案首。乡试又中顺天第四，次年进士及第，被任命为桐城县令，后因为官清正，政绩斐然，不久升任河南道掌印御史，财富堪比王侯。

这一日，颜御史忽然上表称病乞归。圣上准奏还乡。从此门庭若市，却一律谢绝往来。更奇的是，从秀才到御史，始终不娶，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后来买了几个婢女，外人疑心他和婢女私通。嫂子暗中观察，却见规矩得很。直到明朝覆灭，天下大乱，才向嫂子吐露真情。

什么？你竟是女儿身？嫂嫂哪里肯信。

又说道：“我本是你小叔子的媳妇。因丈夫萎靡不振，不能自立，我才赌气这样做。深怕事情传扬出去，以致皇帝召见询问，让天下人笑话。”

说罢，颜氏脱下官靴，露出三寸金莲，靴中塞满棉絮。嫂子这才恍然大悟。从此顺天郎承袭官衔，颜氏重归闺阁。

因终身未孕，出钱为丈夫纳妾。

颜氏打趣道：世人做官都要三妻四妾，我为官十年仍是孤身。你倒好福气！

顺天郎笑答：面首三十人，任凭夫人挑选。

成为一时笑谈。

晚年颜氏出资修建义学，亲自教授女童读书。常有不解者问：女子无才便是德，何必读书？颜氏正色道：我若不是读过些书，怎能...说到此处突然住口，转而道：读书明理，男女皆然。

每逢科考放榜之日，颜氏总要站在学馆外，望着那些欢天喜地的举子出神。顺天郎知她心事，轻轻握住她的手。二人相视一笑，多少感慨尽在不言中。

列位，这颜氏的故事到此讲完。但问诸位：若是你遇到这般奇女子，是该赞她巾帼不让须眉，还是叹她生不逢时？

正所谓：

金銮殿上步青云，谁识罗裙换紫袍。

若使娥眉皆展志，何须男子称英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