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锈 第47章 资格

几天后的下午，影院散场的人流像被扎破的气球般渐渐稀疏。叶瑾希捏着被手心汗濡湿的票根，站在玻璃幕墙下看了会儿刺眼的阳光，最终还是转身走向了沈珩的酒吧。推开挂着风铃的木门时，午后的慵懒正漫过吧台。简澜浅系着米白色围裙，正踮脚够着上层的玻璃杯，沈珩站在她身后伸手接过，两人头抵着头说了句什么，引得简澜浅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叶瑾希选了吧台最靠里的位置坐下，指尖划过冰凉的大理石台面，轻声点了杯赤霞珠。

酒液入喉时带着微涩的回甘，她望着简澜浅利落地切着青柠，刀刃与砧板碰撞出细碎的声响。沈珩忙完手里的活，解下围裙擦了擦手，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在叶瑾希身边的高脚凳坐下：“怎么一个人过来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瑾希轻抿了一口葡萄酒，酒液的酸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笑了笑，语气随意：“没事，就是刚看完电影，顺道过来坐会儿。你这儿还是这么舒服。”“刚看完电影？和朋友一起？”沈珩随口问道，目光落在她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酒杯上。“没有，一个人。”叶瑾希摇摇头，指尖在杯口画着圈，“想一个人静一静。”沈珩没再多问，他知道叶瑾希的性子，不愿意说的事，追问也没用。他只是拿起吧台上的坚果罐，往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倒了些：“尝尝这个，新到的品种，挺香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最近的天气说到新上映的电影，避开了那些可能触及心事的话题。叶瑾希渐渐放松下来，午后的慵懒氛围像一层柔软的毯子，轻轻裹住了她。她又喝了几口酒，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心里的那块石头似乎也轻了些。坐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叶瑾希看了眼时间，起身结账：“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沈珩接过她递来的手机扫码，笑着说：“下次想来随时来，给你留着位置。”“嗯，谢了。”叶瑾希拿起包，冲他和正在收拾吧台的简澜浅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酒吧。

外面的阳光依旧明亮，只是多了些微风。叶瑾希站在路边打了辆车，报了地址后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发呆。酒精让她的头脑有些昏沉，那些关于江橙望和池念安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只是这一次，痛感似乎被稀释了，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怅然。回到家，叶瑾希踢掉鞋子，径直走进房间，往床上一躺，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疲惫。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半，顾卿遥还有半小时就下班了。她猛地想起自己下午喝了酒，肯定不能开车去接她，连忙翻出纪恒越的号码，拨了过去。

纪恒越此时刚结束一场活动，正坐在车里准备回家。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叶瑾希”三个字，他微微挑眉，按下了接听键“喂，瑾希？”“恒越，”叶瑾希的声音有些软，带着点酒后的微醺，“一会儿你能帮我去接一下卿遥吗？我下午喝了点酒，不方便开车。”“没问题，你放心吧”纪恒越毫不犹豫地应下，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麻烦你了。”叶瑾希松了口气，心里涌起一丝暖意。“小事，挂了。”纪恒越说完便挂断了电话，直接让司机调转方向，往顾卿遥上班的方向开去。

六点整，顾卿遥准时走出公司大楼。初夏的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粉色，晚风带着白日的余温，吹得人很舒服。她正拿出手机想给叶瑾希发消息，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灰色捷豹，那熟悉的车型和车牌号让她眼睛一亮——是纪恒越的车。几乎是同时，纪恒越也看到了她，按下车窗冲她挥了挥手。顾卿遥立刻笑弯了眼，提着包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恒越哥？怎么是你过来接我呀？瑾希呢？”“她下午喝了点酒，让我过来代劳。”纪恒越发动车子，侧头看了她一眼，“今天下班早？”“嗯，今天没什么事就准时走了。”顾卿遥系好安全带，脸上带着雀跃的神色，主动打开了话匣子，“恒越哥，你刚从活动现场过来吗？我今天刷朋友圈看到你去参加那个时尚晚宴了，穿西装的样子超帅！”纪恒越失笑：“就你嘴甜。”“本来就是嘛，”顾卿遥眨了眨眼，又说起别的，“对了，我前两天发现一家超好吃的甜品店，回头有空带我姐一起去尝尝？到时候也叫上你？”“好呀，那我可期待了。”纪恒越一边开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顾卿遥的性格像小太阳，总是充满活力，和她聊天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

一路上，大多是顾卿遥在说，从工作上的趣事说到新追的剧，叽叽喳喳的，像只快乐的小鸟。纪恒越偶尔回应两句，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车子很快停在顾卿遥家门口。夕阳已经沉了下去，天边只留下一抹淡淡的余晖。顾卿遥解开安全带，侧头对纪恒越说：“谢谢你送我回来呀，恒越哥。那我先上去了，改天请你吃饭！”“上去吧，路上小心。”纪恒越点了点头。“嗯，再见！”顾卿遥挥了挥手，推开车门跳下去，像只轻快的小鹿一样跑进了小区。纪恒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才发动车子离开。

另一边，池念安结束拍摄时，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得片场旁边的树叶沙沙作响。江橙望的车早已等在门口，昏黄的车灯在暮色中像是两盏温暖的指引灯。池念安像往常一样，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拎着包小跑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刚坐稳，就感觉到一股暖意——江橙望早已提前打开了车内空调。“今天累坏了吧？”江橙望递给她一瓶温热的牛奶，瓶身的温度刚好暖手。“还好，”池念安接过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一整天的疲惫，“今天拍的戏很顺利，导演还夸我进步快呢。”

“我们念安本来就很有天赋。”江橙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的温度轻柔得像羽毛，然后发动了车子，“想吃点什么？”“随便吧，只要是你带我去的都好。”池念安笑眯眯地说，眼睛亮晶晶的，映着车内的灯光，像藏了星星。

江橙望没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没有开车去那些热闹的餐厅，而是绕到了一条安静的老街，停在一家看起来很古朴的馄饨店门口。“这家馄饨味道不错，以前常来。”池念安跟着他走进店里，小小的店面收拾得干净整洁，老板是一对和蔼的老夫妻。两人点了两碗馄饨，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撒上葱花和香菜，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池念安舀起一个放进嘴里，鲜美的汤汁在舌尖炸开，温暖的感觉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心里。

吃完饭，江橙望把池念安送到她家楼下。小区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上去吧，早点休息。”江橙望解开安全带，侧头看着她。池念安点点头，正准备推开车门，却看到江橙望从后座拿出一个精美包装的盒子，递到她面前。盒子是丝绒质地的，深蓝色，上面系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给你的。”池念安愣了一下，有些惊喜地接过盒子：“这是什么呀？”“打开看看。”江橙望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池念安小心翼翼地解开蝴蝶结，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八音盒，是水晶材质的，雕刻成了一座小小的城堡，城堡顶端站着一个穿着婚纱的小公主，旁边是一个牵着她手的小王子。江橙望按下底部的开关，清脆悦耳的音乐声流淌出来，是那首她很喜欢的《卡农》。随着音乐响起，水晶城堡开始慢慢旋转，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池念安看着那个八音盒，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想起上次和江橙望聊天时，随口提过小时候很想要一个水晶八音盒，没想到他竟然记在了心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砸在丝绒盒子上。“怎么哭了？”江橙望有些无措，连忙抽了张纸巾，温柔地帮她擦去眼泪，指尖的温度带着安抚的力量，“不喜欢吗？”“不是，”池念安哽咽着，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很喜欢，谢谢你，橙望。”“喜欢就好。”江橙望笑了笑，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快上去吧，晚上比较冷。”池念安点点头，抱着八音盒推开车门。她一步三回头地往楼道口走，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车里的江橙望，直到走到楼道门口，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江橙望一直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身影，直到她走进楼道，灯光在她身后亮起，他才发动车子离开。

回到房间，池念安小心翼翼地把八音盒放在书柜最显眼的位置，调整了好几个角度，确保自己躺在床上就能看到。她换好睡衣，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旋转的水晶城堡上，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清脆的音乐声。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梦里，她和江橙望就像八音盒里的小王子和小公主，永远手牵着手，站在璀璨的城堡下。

此时的纪恒越，刚送完顾卿遥没多久，就接到了沈珩的电话，说何煊和陈煦阳也在饭店，让他赶紧过去。他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半，刚好顺路，便调转方向往约定的饭店开去。这家饭店是他们常来的一家私房菜馆，环境雅致，包厢里隔音很好。纪恒越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热热闹闹的了。沈珩正和何煊掰着手腕，陈煦阳在一旁加油起哄，简澜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听到门响，立刻抬起头，看到是纪恒越，眼睛亮了一下。“哟，终于来了！”何煊最先松开手，笑着冲纪恒越挥手，“就等你了！”“刚忙完。”纪恒越走进去，和几人打过招呼，在简澜浅旁边的空位坐下。“恒越哥，你想吃点什么？菜单给你。”简澜浅连忙把菜单递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们点吧，我随意。”纪恒越把菜单推回去，目光扫过桌上的几道菜，“已经点了不少了。”“那怎么行，得让你选两个爱吃的。”沈珩凑过来，把菜单塞到他手里，“今天可是专门谢你的，必须吃好喝好。”

纪恒越无奈，只好接过菜单，随意点了两个清淡的菜。服务员拿着菜单出去后，包厢里的气氛更热烈了。何煊是个活跃气氛的高手，绘声绘色地讲着他最近遇到的趣事，逗得几人哈哈大笑。陈煦阳时不时地插两句嘴，总能精准地戳中笑点。沈珩和纪恒越聊着最近的生活偶尔也加入何煊的话题。简澜浅虽然不太懂他们聊的游戏上的事，但一直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给纪恒越添茶，或者帮大家剥点花生瓜子，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微醺。简澜浅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突然提议：“哎，我们拍张合照吧？难得大家聚这么齐。”“好啊好啊！”何煊第一个响应，拿起手机就站了起来，“来来来，都靠近点！”陈煦阳也笑着起身，拉着沈珩往中间站。简澜浅看了一眼纪恒越，轻声说：“恒越哥，我们也过去吧。”纪恒越点点头，跟着站起来。几人挤在一起，何煊举着手机，喊着“三二一”。简澜浅站在沈珩旁边，脸上笑得灿烂，眼睛却偷偷瞟向对面的纪恒越。拍照的瞬间，她还特意举起杯子，朝着纪恒越的方向虚虚地碰了一下，动作自然又带着点小小心机。

“好了，看看拍得怎么样。”何煊把照片预览给大家看，照片里几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气氛热烈又融洽。“不错不错，把我拍得还挺帅。”陈煦阳凑过去看了一眼，得意地说。“也就你觉得。”何煊打趣道，引来一阵笑声。

简澜浅拿出手机，笑着说：“沈珩，把照片发我一份呗，我发个朋友圈。”“行，马上发群里。”沈珩说着，就把照片发到了他们几人的小群里。包厢里的热闹还在继续，碰杯声、说笑声、偶尔的起哄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温暖而放松的氛围。纪恒越端着酒杯，听着他们聊天，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心里却很平静。

而另一边，叶瑾希正躺在床上刷视频。下午喝的酒让她有些嗜睡，但又睡不着，只能靠刷手机打发时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突然，微信提示音响了一下，她随手点进去，是沈珩他们那个小群发来的消息。点开一看，是一张合照。照片里，何煊举着手机站在最边上，笑得一脸灿烂；陈煦阳搂着沈珩的肩膀，表情搞怪；沈珩站在中间，微微仰着头，看起来心情很好；而简澜浅就站在沈珩旁边，穿着一条浅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正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落在对面——那里站着纪恒越。纪恒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他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手里举着酒杯，正和简澜浅的杯子碰在一起，动作自然。

看到这张照片，叶瑾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目光在纪恒越和简澜浅之间来回移动。简澜浅挨着沈珩，这很正常，他们本来就是朋友，可她为什么要特意和纪恒越碰杯？纪恒越的笑容看起来很温和，是她平时不太常见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感觉，纪恒越和谁交朋友、和谁喝酒，都和她没关系。可心里那点莫名的酸涩，却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堵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关掉微信，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窗外，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里，星星也寥寥无几，只有远处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动了窗帘的一角，发出轻微的声响。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杂乱。叶瑾希睁开眼，看着墙壁上模糊的光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张照片而心绪不宁。是因为纪恒越吗？还是因为简澜浅？或者，只是因为自己心里那点无处安放的失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远处传来几声汽车鸣笛，划破了夜的寂静，却很快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叶瑾希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薰衣草香气，却怎么也无法安抚那颗躁动的心。这场突如其来的心里不舒服，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就像白天看到江橙望和池念安时一样，是源于内心深处那份对“不属于自己”的事物的隐秘失落。可即便明白，那份感觉也依旧清晰，像夜空中那道无法被云层完全遮挡的月光，明明灭灭，却始终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