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宛若柳絮般飘洒着,在屋瓦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马小青拎着食盒转廊进屋,喝令伸手接雪花的幺弟嘟嘟滚进来,酒菜摆桌上,笑道:
“爹,娘说你在这边吃也行,让我盯着你。”
“整天就她屁事最多!”
马奎一脸不耐烦,抱起幺儿就走,仿佛瞧不见王天赐给他斟的酒。
“男人不喝酒,枉在世上走我给你说。”
王天赐哈哈大笑,端酒盅吱溜一口抽干,感觉喉中有一条火线直窜腹中,爽!
“太霸道了,不是甘蔗烧、有点像高粱烧,这啥酒?”
“正宗秦岭老白干儿,红薯酿造。”
张昊关上门,去桌边坐下,端起马奎那杯温酒抿一口,辛辣不假,却不失甘醇。
这二年张家贸易公司在西北飞速扩张,丢官后,他打发邢谦去了西安,总揽大西北事务,酒是商会调送的红薯烧原浆,勾兑后再发往辽东,远东的冬季酷寒且漫长,没有酒不行。
“地瓜端的是好东西,怪道你要捣鼓粉丝机。”
王天赐夹一筷子手撕鸭填嘴里,埋汰说:
“不过这红薯烧除了酷烈,再无其余,上不得席面,还是岭南春地道,可惜太特么贵了。”
“赳赳老秦,烈就对了。”
张昊倒上一杯拿火机点燃,仰头抽嘴里,笑眯眯挤挤眼,鬼扯道:
“火酒壮阳,送子神医杨贵斐说的。”
“你那病、咳,不用着急,我想法再给你找几个名医瞅瞅。”
王天赐见贤思齐,也点上一杯火酒倒嘴里壮阳,突然满嘴喷火,尖叫着蹦了起来。
“别动!”
张昊慌忙过去捂住他口鼻,等酒精闷灭,哈哈笑着坐下。
“说吧,又有啥事。”
“吓死老子了!”
王天赐惊魂未定,点支烟嘬两口定定神,叹气道:
“能有啥事,那些言官都是属狗的,咬住就不松口,陆老三这道坎不好过啊。”
张昊边吃边听小舅叙说,原来陆家做的龌龊事,被喷子们揭了个底朝天。
欲要道明陆家,还得从严家说起。
分宜严氏当年位尊势重,姻亲自然是门当户对的高官权贵之家。
严东楼的女儿是朱道长做媒,配给世修降表的孔家第64代玄孙,衍圣公孔尚贤。
义子严鸿,荫官中书舍人,娶了礼部尚书胡潆的曾孙女。
义子严鹄,荫官锦衣卫千户,升都指挥佥事,再加昭武将军,首娶成国公朱希忠之女,继娶惠安伯张锏之女。
大儿子严绍庆出生,荫中书舍人,升尚宝司司丞,定国公徐光祚的孙女婿。
二儿严绍庭,荫锦衣卫正千户,升都指挥使,提督西苑值房军校,是陆老三妹夫。
还有三儿、四儿、五儿、六儿,即便都是奶娃子,照样恩荫官职在身。
徐严二党恶斗,严家败北,呼啦啦大厦倾倒,小严被杀头抄家后,次年严嵩便死了。
严家子孙充军戍边,共二十七人,但是小严的二儿严绍庭,被陆老三藏在府中。
其实此事大伙都知道,由于陆家势大,加上严家的结局太惨,没人去追究。
裕王登基,开始整顿纲纪,清理先帝留下的遗产,炼丹那套人马和设施自然要丢弃。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当年百官若是不嗑药、不会写青词,出门都不好意思见人。
如今圣上厌恶憎恨道教,大伙自然要改邪归正,纷纷自陈己过,揭发坏蛋。
谁最坏?当然是严嵩父子,不过爷俩都死了,谁是第二坏?不消说了,太尉陆炳。
此獠勾结贼嵩,蛊惑先帝嗑药炼丹,窃弄威权,祸乱朝纲,简直人神共愤!
这还不算,当年陆太尉执掌锦衣卫,权倾朝野,东厂成了小透明,如今大好的翻身时机摆在面前,滕祥难免要蠢蠢欲动。
张昊放下碗筷说:
“陆老三让你来的?”
王天赐给他沏杯茶,央求道:
“陆老三成了众矢之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浩然,老三这人讲义气,值得一帮!”
张昊沉默不语,陆老三执掌锦衣卫对他有利,值得他伸出援手,可惜他力有不逮。
陆炳在世时,和严家一样,煞费苦心,编织了一张打尽文官和勋戚的庞大婚姻网。
陆老三的姐妹分别嫁给:严嵩之孙严绍庭、徐阶之子徐瑛、吏部尚书吴鹏之子吴绶、成国公朱希忠之子朱时泰,陆老三还娶了吴鹏的女儿。
但是没人敢为陆家出头,因为陆家面对的是一场政治运动,隆庆帝要革弊施新,喷子们的大刀饥渴难耐,陆老三深陷暴风眼,谁出头谁死。
“我会找圣上求情,你让他做好最坏打算。”
王天赐瞪眼道:
“能坏到哪去?老太尉的事与老三何干?”
“愚蠢!这不是老太尉的事,而是圣上要立威!陆家已经被推到风口浪尖了,只等开刀!”
王天赐呆坐片刻,突然起身便走,听到外甥叫刀,转身接住扔来的佩刀,匆匆离去。
“大兄!救我、我好可怜啊。”
张昊听到妹妹喊叫,扭头见她从二门过道跑出来,天上还在零星飘雪花,落地就化了,母亲身边的丫环莺儿打着伞,疾步跟在后面提醒:
“小姐慢着点,泥水都溅身上了!”
胖妞小短腿跑得飞快,看到哥哥,好不委屈,扑过来抱住哥哥的腿,呜哇大哭。
“是不是母亲给你布置学业了?金玉、圆儿,她们都要住在学校就学,你跟着母亲念书有甚么可怜的?月月乖,再玩下去就成傻丫头了。”
张昊蹲下来给她擦眼泪豆,却见小裙子上溅了泥水,想用绢帕给她擦擦。
胖妞倏然躲闪了一下,她生哥哥气了。
臭丫头不能老是惯着,张昊给莺儿使眼色,示意带走,进屋收拾盘盏送去厨院。
叶开他妈与天海楼送来的厨娘在说笑,林汐、采藻几个帮厨丫头也在,张大闲人洗个番茄啃一口,与大伙聊了几句,百无聊赖回了琳琅馆。
内厅里开了两桌麻将,妻妾们你吃我碰,激战正酣,有人悠闲喝茶,有人闷头洗牌,还有人耍嘴皮子玩激将法。
大伙对他视若不见,张昊很满意,这种竞技既能缓解压力,也能增进彼此友谊,公主殿下的心情最近明显好转。
采艾搬来绣墩,张昊坐素嫃旁边,无视一圈冷眼,剥瓣蜜桔塞公主嘴里,给她当狗头军师。
“驸马。”
小宫女花儿打外厅进来。
“唐侍郎派人过来,让你去他府上。”
张昊暗喜,被一群妻妾缠着,有两天没去酒楼探望莫愁了,告罪一声,接过绣娘递来的氅衣,去前面候了片刻,带上耿照牵马出门。
老唐在后园演武厅耍刀,一个灰袍中年人站一边观看,兵器架旁边尚有两个短衣汉子。
张昊跟着唐牛进厅,只见唐老师身形变化快如飞梭,那柄刀幻化成一道道光影。
大约盏茶时间,老唐从忘我的状态中出来,身法渐缓,虎威鹰猛的煞气消散,相貌也恢复平和,收势把单刀递给唐牛,介绍那个中年人说:
“这是元敬,大前天到的,都坐。”
元敬?是戚英雄!
眼前人身量颀长,稍显瘦削,加上一袭灰扑扑的土气袍子,显得很低调,嗯、有内涵!
如今各地都有京报小记,戚继光等抗倭将领的大名妇孺皆知,邸报有载,对方是来京履职,总理蓟州、昌平、保定等处练兵事务。
张昊按捺激动,拢袖作揖,与戚继光见礼。
三人过来茶桌边坐下,老唐端着臭脸道:
“听唐牛说京师的名医被你请遍,街坊传为笑谈,你是不是做了驸马,索性破罐子破摔,一点脸面都不顾及了?”
张昊苦叽叽道:
“人要脸树要皮,可学生没脸没皮了,去年我爹逼我就医,那些庸医太不地道,治不好还罢了,闹得尽人皆知,如今我都不敢出门见人。”
老唐叹气摇头,这个弟子做了驸马,算是彻底废了,又牵涉**,他也不便多说,交代唐牛去把兵器取来,丢开擦汗的棉巾,郁闷道:
“谭纶在蓟辽二镇募兵,上疏建议元敬北上,总理蓟州、昌平、保定等地练兵之事。
大司马在主持京察,内阁诸公在龌龊相恶,上面实在没法指望,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昨日去兵器诸厂转一圈,能把老夫生生气死,我带了些器械回来,你看看就明白了。
去年杨廿三带你去厂局,拐走不少匠作,眼目下最关键是器械,所以还得找你计较。”
“老师!你、我、我······”
张昊嘴歪眼斜,貌似气得不轻。
老唐的话意他听明白了,新君新气象嘛,当然要肃朝纲、御北虏,于是命三朝元老兵部尚书杨博主持京察,也就是整顿京畿的官吏,同时调胡建总兵戚继光北上练兵,协理戎政。
身为兵部二把手的唐老师,要为新兵提供装备,奈何内阁忙着撕逼,兵杖诸厂掉链子,于是盯上了他新建的几个工厂,而且脸都不要了,想吃大户,还要他这个张大户自送上门。
他像个气蛤蟆似的,做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死样子,心里其实乐开了花,在他看来,老唐这是在无脑送,逼他戮积分,苍天有眼,铸锅厂飚车滴机遇、工业革命起飞滴风口来了!
“有酒食,先生馔,有嘛事,弟子服其劳,可弟子的铸锅厂不是兵工厂,再说了,我是驸马,就算老师上下协调妥当,万一有人秋后算账,我就得挨板子蹲太学,除非······”
张昊怨气四溢,一脸的为难,耷拉着眉眼、眼珠左右晃晃,瞅瞅两位神情专注滴英雄,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了笑,声调低沉,接着忽悠:
“除非圣上下旨雇用我的工厂,老师且慢瞪眼,我知道你急,可你先别急,容俺说完。
兵杖诸厂局我去看过,能工巧匠逃了不少,其余军余、民匠都是雇佣,确实难堪大用。
如果朝廷答应雇佣,京师还有中州等地公司愿意为国效劳,前提是给俺一个正当名号。”
老唐阴沉着脸点燃烟卷,吞云吐雾训斥:
“你小子甚么意思?难道想挂上兵杖局的牌子?”
“老师误会了,我还想多活几天呢,公司替兵杖局代工,等于把匠作、工人、场地、设备租给朝廷,圣旨必须要有,免得小人秋后找我算账,可怜学生只是驸马,不得参政,伤不起啊。”
老唐嗯了一声,缓缓颔首。
他脸上的阴云消散不少,二目炯炯有神,圣旨的事其实好办,徐阶和高拱势同水火,都想拉拢他,徐阶若是不答应,他就去找高拱,只要能练出新兵,他不在乎这张老脸。
唐牛扛来一捆器械,刀片、火铳之类。
张昊离座捡起一把刀片,一掰即弯,确实是兵杖局出品的辣鸡货。
戚继光见唐侍郎点头示意,朝自己的亲兵抬抬手,一个亲兵跑去门房取兵器。
老唐沉吟片刻,捋着胡子,端起师道威严说:
“又是场地、又是设备,亏你说得出口,即便不做官,朝廷每月给你的俸禄也是他人数倍!”
张昊端详手中的火铳,暗道老唐不地道,讲生意谈价钱呢,你给我玩起家国大义来了。
“老师,当上驸马,学生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也只有你老人家把我当根葱,奈何没人拿我蘸酱,在商言商,生意最重要是公平,你可以拿内库原料抵账,不用出一文钱,这总行了吧?”
老唐续上一支烟,默默寻思。
军器制造原料是地方岁贡,存在内府库,然而内府十二库,以及兵杖诸局,都有阉宦把持,物料或糜烂浪费,或失窃倒卖,让人痛心疾首,如果能用这些内库物料来抵账,是大好事。
“那就这样定了!”
“驸马请看。”
戚继光接过亲兵送来的军刀递上。
“先生带我去过兵杖局,随后又去了你的铸锅厂,自行车用的钢材我试验过,足以锻刀。”
张昊抽刀出鞘,流畅顺滑,几乎感觉不到刀身摩擦刀鞘,这是一把雁翎刀,我明主流制式单手腰刀,刀身挺直,有反刃,形似雁翎。
既然是单手刀,自然不能当做输出主力,毕竟戚继光的绝招是阵法,长短、冷热、突阵、自卫,各兵种和兵器配合,战力战绩可查。
他捡了一把兵器局制造的垃圾刀,两刀互砍看刃口,又踩在脚下掰。
近乎九十度,依旧没有折断,不过刀刃崩裂了,这是身软刃硬的嵌钢结构,异于外硬内软之包钢结构的倭刀,他把玩过的倭刀太多了,掰弯到四十五度,必然断为两截,嘎嘣脆。
后世精日蠢坏称明军接战倭寇,兵器常遭精良的倭刀斩断,死伤惨重,还特么断章取义,用戚继光的着作,来佐证倭狗祖传的躬匠精神。
戚继光编撰纪效新书寄给老唐斧正,他看过,上面说:我兵短器难接,长器不捷,遭之身多两断,意思是倭刀长,明刀短,用长兵器枪矛应对不灵活,倭狗砍断的是枪矛木柄,不是铁刃。
大明兵刃的嵌钢结构,碾压倭刀的包钢结构,然而倭患从国初绵延至今,军民死伤无计,泱泱天朝,上下闻倭色变,显而易见,问题在人,譬如眼前这些粗制滥造的器械,祸源依旧是人。
“这把雁翎不是兵杖局锻造,戚大哥,难道你的旧部都配备这种腰刀?”
戚继光黯然摇头。
“打制耗时费力还罢,关键是没银子。”
张昊做沉思状,面露为难之色道:
“铸刀的事交给我好了,不过我怕产能有限,即便各地公司全部开动,也无法满足军需,铸锅厂眼下场地不足,还得觅地建厂,老师你也知道,京师这边水力成问题,对铸刀不利。”
老唐大是不满,怒斥:
“你招了三万多人,难道还缺人手?!”
“老师,你不要胡搅蛮缠好不好,人手确实不足,那些人有木匠、泥瓦匠,各有分工,数万人里面挑不出几个兵器大匠,若是胡乱凑数就行,兵杖局库仓恁多器械,你干嘛非要找我?”
老唐才不会和他逼逼,狮子大开口:
“五万把刀,何时能打好?”
张昊气笑了,他一清二楚,谭纶招募的新军拢共也不过三万,这个老头真是越活越流氓,默默算了算,手工锻打耗时费力,倘若原料和设备齐全,这些刀片子嘁哩喀嚓就能打制出来。
“年底我保证供应一万把腰刀。”
“当真!”
戚继光吃惊不小。
老唐狐疑道:
“既然是替兵杖局代工,你做的每一件兵器,必须通过工部验试厅检验,这不是单纯买卖,军中无戏言,立下军令状便容不得你后悔!”
张昊肃容称是,心里不当回事,中州工业合作社打造的农具专供三秦,如今还要供应关东,若是改造冷兵器,区区五万把钢刀算个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