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张昊城里城外跑,忙得脚不沾地,这天掌灯时分到家,正虚心接受媳妇教训呢,又被父亲唤去,劈头盖脸一顿呵斥。
朱道长兑现承诺,他爹最近在礼部上班,因为宗人府历经改革,早已并入礼部,这是个掌管皇家九族属籍、玉牒,以及宗室子女世庶、名封、嗣袭、生卒、婚嫁、谥葬之事的机构。
原来吏科给事中胡应嘉今日上奏,说漕运艰难,京师人口百万,粮食多赖京畿州县接济,春耕之际,某人却大肆毁伤农田,有干天和,应交于有司严惩云云,某人自然是他张驸马。
张昊耷拉耳朵,一副驯服孝顺的乖模样,心中暗恨,胡应嘉就是炮制十罪污蔑沈祭酒谋逆的那位都给事中,此案是朱道长定的调子,无法翻案,因此让这厮逃脱一劫,仅降为给事中。
张老爷叨叨半天,喝口茶润润嗓子,警告道:
“高拱风头正盛,依旧被胡应嘉弹劾,公主田庄数千顷,你缺地皮?休要在京师胡作非为!”
张昊不敢辩解,诺诺连声。
“父亲,高学士咋啦?”
“他把西苑一株兰花带回去,胡应嘉弹劾他趁帝病,私运值庐器物于宫外。”
乖乖、好大的罪过,张昊蛮佩服胡应嘉这个小人,身为喷子,高阁老热度在此,干嘛不蹭?
“孩儿记下了,一定改过。”
改是不会改的,胡应嘉狗贼故意拿他刷名望,恶心他罢了,张昊晚饭后去东城,唐老师就住在保大坊。
他先拿红薯说事,描绘一副粉丝机出世、大饱天下贫士俱欢颜的前景,委婉要求老唐派人带他去兵杖局瞅瞅,接着又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
唐老师高低不合作,他毫无办法,次日一早,又去找老茅,这位小弟张嘴就牢骚个没完,要他注意身份,行事低调云云,气得他甩袖而去。
离了唐茅二屠户,他照样不吃带毛猪,去街口早点摊子坐了,要一碗猪杂汤、啃了两个猪油煎饼,填饱肚子去京营找杨廿三。
每年驻京诸卫、巡捕官军会进行防春、防秋大操演,枪刀铳炮等器械,要去军器诸局关领,杨廿三如今是五军营游击,当然能出入军工厂。
这位杨大哥很够意思,二话不说,亲自带他去兵器局,诸厂局跑一圈,张昊心里哇凉哇凉的。
他终于明白,朝廷为啥会让各地卫所自行制造军械,军器、兵杖、盔甲、王恭,四大军工厂的产能,早已无法保证百万军队的供应了。
工部军器局主要负责统筹管理。
兵工二部联管的兵杖局,位于京师核心区域,负责先进武器实验性生产,规模最小。
工部盔甲厂位于内城东南角,负责盔甲,以及铳炮等火器生产,规模最大,大匠约百余。
内府王恭厂在内城西南角,是火药制造存储中心,专供京营禁军火药需求,大匠60余。
所谓大匠,就是精于艺的熟匠、匠头,其次是小匠,包括辅匠,其余人等,不是征召的军户学徒、帮工,便是雇佣的民间工匠,当然,还有随处可见的督工吏员、宦官。
军械的原料岁贡、生产检验、仓库储存,每一道程序都离不开太监,外行指挥内行,原料缺斤短两,工匠大量逃亡,谈何产能、质量?
当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国营军工厂问题再多,也不耽误他挖墙脚,督厂吕太监也乐于巴结驸马爷,二人狼狈为奸、一拍即合。
军工大匠不愁了,接下来还有投资估算、土建工程、产品规划、工艺技术、规范管理等事宜,国之大计,马虎不得,都需要他亲自操刀。
光阴荏苒,张昊晚寝早起,忙起来便忘了时间,代号“铸锅”的项目规划火热出炉,没错儿,是铸锅,全世界人见人爱滴大明铁锅。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直接造机车太浮夸,毕竟在我大明,造锅已经很是高大上了,时下无人小看大铁锅,因为这口锅是大明神器。
千万不要小看造锅技术,周边番邦、东倭西夷,统统不会造,貌似毁三观,却是事实!
明锅有两类,一是锻造,譬如民间铁匠炉打熟铁锅,敲上三万六千锤,即后世商家吹爆的手工锅,二是铸造,官府或私人工坊批量生产。
铸铁锅需要掌握泥范铸造等复杂技术,还要具备大型熔炉和相应的冶炼能力。
通俗来讲,炼铁时,低碳的可以锻做熟铁和碳钢,碳高一点就是很脆的铸铁,不能做刀剑铠甲,西夷和倭狗拿它没办法,直接扔球了。
大明工匠利用高超的技艺,用铸铁做成薄薄的锅,同样很脆,怕碰撞,破损既不能冷加工,也不能热加工,只有专业补锅匠才会拾掇。
朝廷对铁锅出口管控极严,怕鞑子买去融化打造兵器,然而铸铁融化脱碳的先决条件是拥有高炉,这套技术含量更高,鞑子真的不懂。
北虏年年寇边,大明罢除互市,搞经济封锁,鞑子买不到铁锅,加上游牧流动性颇大,砂锅、旧锅肯定要碰撞损坏,一日三餐很头疼。
没有大明的铁锅和香料,撒点盐巴烧烤可以忍,然而没有茶叶和大黄化解油腻、补充维生素,不但上火菊花遭罪,三高脑卒中跑不了。
没锅没茶不是人过的日子,鞑子年年拼了老命南下开抢,每次攻城陷堡,以得大铁锅为奇货也,所以说,铁锅实乃羁縻蛮夷滴金箍咒。
他若是建厂造锅,没有朝廷批文,当然无法出口,不过他志不在锅,在乎整合资源也。
铁矿、煤矿原料也是国家专营,不过这不是问题,勋贵家的庶出孽障们,早就帮他蹚好路子了,细雨楼交易所中,上市的矿业公司最多。
“哥哥,茅先生来了!”
王砚秀满头大汗跑进书斋,一屁股坐他怀里,抱着书案上的茶杯仰头咕咕咚咚猛灌。
“表妹儿,你矜持点好不好?哪像个大家闺秀滴样子。”
张昊搂着她笑,表妹搁在后世,不过是个初中生罢了。
“切,你莫要想歪,傻子才会嫁给你。”
少女薄汗轻衣透,气息尚未喘匀,惬意的靠在他身上。
“爹爹说你有十来个小妾,真的假的?”
“十足真金。”
张昊甚喜,看来大舅早就给小表妹儿打过预防针,听到外面脚步声,把她抱下来。
“你嫂子呢?”
“在箭圃骑自行车。”
砚秀说着拉起裙子。
“摔死我了,你看,都流血了。”
“就知道死丫头靠不住!”
马小青进屋先埋怨。
“哥、茅先生还带有客人。”
“你们玩吧,别动我桌上的稿子。”
张昊来到前面客院,进厅笑道:
“又逃衙,小心有人参你一本。”
老茅夹着烟卷,介绍茶几边那个状貌修伟的中年人。
“这是文长。”
那个葛巾乌衣的中年人起身长揖。
“山阴鄙人徐渭,见过驸马。”
张昊眼中绿光大冒,打心底生出一股狂喜,今日终于见到活文长了,这是天下第一师爷啊。
“先生无须客气,快快请坐,何时来的京师?”
徐渭见他坐到下首几边,也不在意,他听茅坤说了这位驸马的不少事。
“我在李阁老府中暂充幕僚,今日本要回乡······”
“你替那个老狗遮掩啥呢,啥鸡扒幕僚!”
茅坤一口打断,怒道:
“你先住在这边,随后跟我去南洋!”
徐渭尴尬道:
“这样不大好,我······”
茅坤大大咧咧道:
“怕连累这位驸马爷?你问问他在不在乎。”
“先生无须担心,李春芳算个鸡扒毛,一个舔狗废柴罢了,我真不鸟他。”
张舔狗口出狂言,他觉得李阁老十足废物,除了善舔,毫无政绩建树。
李阁老即华阳洞主李春芳,和严嵩、徐阶、严讷、袁炜、郭朴这些鸟人一样,人称青词宰相。
朱道长如今不吃丹了,改嗑阿芙蓉,不过斋蘸还在继续,李春芳聘请徐大才子,不用说,自然是为了写青词,替圣上向天再借五百年。
“眼下我这边急着用人,先生来的正好,我给你弄俩锦衣卫跟班,京师地面儿平趟,如何?”
徐渭愕然无语。
“这我就放心了。”
茅坤很满意,把茶水灌进肚子,起身道:
“京操班军陆续要进京,老夫事多,你们聊吧。”
送走老茅,眼看就日上中天了,张昊让人送来酒菜,与这位大才子边吃边聊。
唠嗑间,徐渭泣下如雨。
“余少时嗜书,自负甚高,奈何科举七次不第,处处碰壁,而今业坠绪危······”
张昊唏嘘以对,举壶添酒。
后世互联网尚未泛滥之前,徐文长的故事几乎家喻户晓,其实此人的巨名是后世人所给。
大明的徐渭只是一介穷酸,胡宗宪主持抗倭,公私函札繁多,便招纳徐大才子做个书记。
早年他向老茅打听过徐渭,评语是知兵好奇计,胡宗宪擒徐海、诱汪直,徐渭参与密谋。
“······去年李阁老急需祷事青词,用胡公一事相挟,我只好赴召入京,今岁甲子当科,我明日就要南下,还望驸马成全。”
徐渭抹了一把辛酸泪,举杯相敬,仰头抽干。
张昊郁闷不已,还以为捡了个绍兴师爷哩,竟然是个醉心科举的家伙,愚不可及!
“先生暂且安住,不日我也要南下,咱们一起就好。”
徐大才子又道:
“渭犬马贱生,夙有心疾,天气消凉,病或消减,近日天暖,病势怕要转剧,一旦发作,蓬头跣足,歌哭无常,前日因此冲撞了李阁老。”
张昊捏着一杯酒,气得差点泼对方脸上,这厮一心要走,分明是不给他面子。
“西荷塘南院是塾馆,书籍多有,需要甚么只管让下人去买,我最迟下个月就要南下,届时坐我的船,决不会耽搁先生的举子试。”
徐渭叹口气,起身作揖说:
“那就叨扰驸马了。”
“我和老茅是忘年交,甭跟我客气。”
张昊带着徐老丝儿去东廊,一个鬼影也莫得,过来西边马奎住的院子,把人交给芳婶安置。
返回东边,还说给公主请安报备呢,听朵儿说午睡方才躺下,转身去马厩,牵上马出府,直奔东直门,他的铸锅厂在大兴县长子营。
铸锅厂车间都是现成的,听说这里以前是个大货栈,被官府当做贼赃收缴了,大晌午头,厂门外街道上都是排队应征的工人。
应征者如云是没办法的事,他给的条件太优厚,八级技工考核,升一级工食银涨一倍,退休后照样有钱拿,生养死葬一条龙。
“少爷,这才几天的时间,都招了六七千人了,还要招下去?”
马奎躺在大树下睡椅里午休,被叶开叫醒,跟着进来车间,唠叨个不停。
“外省的人还没到呢,否则我买恁多地皮做啥。”
张昊呼扇飘来的灰尘,扯开衣领,车间温度太高了。
眼前这个铸锅车间,相对于后世的机械生产车间,堪称简陋至极,从铁水的熔烧到锅刀锻磨、模型拓制、成品出具,都是手工完成。
空气中粉尘弥漫,几十个衣着破烂、面目全非的家伙按工序分工,进行着重体力的技巧活。
十多斤重的铁瓢,从熔炉里端出二千度左右的铁水,倒入锅模,再经过压制、取锅、冷却、去糙等程序,算是铸成一口锅。
马奎忍不住赞叹道:
“少爷设计的分工法子太妙了,这个车间每天铸锅一百二十口左右,无人不惊,若是再增加几个铸锅车间,这笔生意······”
“劳保用品要快!”
张昊懒得听他啰唣,建厂岂是为了铸锅!
进来另外一个车间,去马奎兜里摸出香烟,给迎过来的匠头胡金海递上。
“老胡、董师傅呢?”
胡匠头双手接过香烟,哈腰道:
“去高炉厂了,遵化官厂把铁锭送来,奈何泥洼村的高炉厂不济事,钢管送工部验试厅,三百来斤的货物就能压弯,太软!”
一根钢管承重三百斤已经很不错了,组合成自行车骨架,承重还会加倍,不过大伙的工匠精神可嘉,值得鼓励嘛,张昊也没说二话。
几个车间转一圈,打马去卢沟河水库工地。
自行车没啥技术含量,几天前样品就造了出来,目前只能用皮革做轮胎,在减震上下功夫,何时上橡胶轮胎,得看十三行轮胎厂试验成功与否,也许是年底,也许是一辈子。
煤炭自然是山右运送,铁料来自国营遵化铁厂,这里是我大明北方冶铁中心,每年产量数百万斤,官厂距离京师不过三百来里。
长子营这边的工厂是组装,各部件要在分厂制造,这些分厂都建在河边,莫得蒸汽机,动力只能靠水,因此水库工程也开动了。
张昊当晚住在工地,次日去粉丝机厂,亲自下厨炒了几份麻辣粉丝,大伙吃了都说好。
可惜粉条子是用木制的简陋工具做成,离机械造粉尚远,他一路歪歪着饼干、薯片,到家被芳婶一把拉扯进屋。
“小青她们去打秋千,见那些娃娃们脱得赤条条在荷塘里摸鱼,没想到那个姓徐的光脊梁,就躺在莲船里,把夫人气坏了。”
“徐先生脱光了?”
“他敢!简直是个斯文败类,得亏小青她们几个看见了,若是、我非让人打死他不可!”
张昊忍住不笑,一个为人师表的读书人,竟敢在主家打赤膊,简直不可饶恕嘛,稳住芳婶,转去西边莲塘旁边的塾院,大门竟然上锁了。
徐渭披头散发,夹着烟卷在廊下走来走去,听到开锁声,见他进院,急道:
“驸马,你让我走吧!”
张昊进来书斋坐下,笑道:
“你平时犯病就这个样子?”
徐渭闷头抽烟说:
“这还是轻的。”
“不就是光脊梁么,有啥大不了的。”
徐渭怪异道:
“这你都能忍?”
张昊笑道:
“你若是浑身精赤去街上走一遭才叫真疯,我让人准备船只,过两天咱们就走。”
徐渭突然落泪,离座抱手长揖。
“些许小事,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张昊还礼,出院赶走专门盯守的马存孝,回到自己的小院,母亲坐在廊下,正和素嫃说话,抱起扑到身上的妹妹,亲一口小苹果。
“砚秀姐姐呢?”
胖妞噘嘴说:
“娘让人把她送回去了。”
王氏冷着脸问:
“那人打发走没?”
“茅先生介绍来的,哪能赶走,别急着瞪眼,过两天他就回乡了。”
张昊坐下对素嫃道:
“明日去西苑给你爹辞别,咱们去江阴。”
“吔!”
胖妞兴奋挥拳大叫。
素嫃喜滋滋点头。
“快闷死我了。”
王氏叹气说:
“月月替我探望母亲也好,文远不能去,这孩子越来越淘气了。”
胖妞绷着脸点头。
“二哥一点也不乖,我最乖了。”
张昊附和:
“这小子必须严加管教!”
晚上张老爷放衙回府,又把大儿子叫去训斥一通,得知徐渭要回乡,这才放过他,末了道:
“此人和罗龙文之辈有何区别?谄媚主上,弄奸取巧,看看严世蕃的下场,莫要行差踏错!”
张昊诺诺受教,辞别父亲出来,仰望星空,一声长叹。
下午看到徐渭落泪,他便明白,这位青藤先生正在饱受心病折磨。
胡宗宪抗倭正值严嵩当权,不行贿,莫说实现抱负,连官位都难保,往来书信自然是徐渭代写。
徐阁老清洗严党,徐渭焉能不惧,幸好被李春芳青睐招揽,躲过清洗并不难。
见鬼的是,徐渭却假装疯癫,故意触怒李春芳,执意南下赶考,说明此人的心病,其实是科举。
徐渭自称七次落第,今年是第八次,按照历史轨迹,还会败北,随后走上杀妻、坐牢、自杀之路。
无论出于哪方面考量,他都觉得有必要拉对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