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北疆互市的诸事谈妥,明珠心中便一直记挂着一事。边地所售之盐,路途遥远,运费昂贵,商贩为求厚利,又多掺杂质,不仅味苦难食,价格更是居高不下。关中虽近,可盐货皆自东方千里转运而来,成本久居不下,便是咸阳城内的市井粗盐,也难言纯净。
西陲那传说中青盐如玉的盐湖,远在羌地,非大秦所辖,万里迢迢,根本无从取用。咸阳周遭又无盐矿可采,思来想去,唯有就地取材,将市售粗盐提纯一途最为可行。
此事无需倚靠山泽,不耗费巨资,只需溶解、过滤、文火蒸馏、静待结晶,三两日便能见成果。念头一定,她不再有半分犹豫,当即动手。
取市集上最寻常的粗盐,入清水化开,以细麻布层层滤去泥沙浊渣;再将清卤入鼎,小火慢熬。炉烟轻绕,咸香漫室,她守在炉边,耐心静待。
老子云: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她不求一时惊羡,不求立刻富贵,只想做一件真正利国、利民、亦利于立身的事。
两日后开鼎,一鼎雪白细腻、无尘无杂的纯盐,静静卧于鼎中,细如雪、白如霜,咸香纯正,再无半分涩苦。明珠指尖轻捻,眼底亮得温柔。成了。这是她凭自己的本事,炼出来的、最踏实的礼物。
这夜,始皇依旧如常而来。殿内灯火温和,没有外人,只有二人相对,少了几分朝堂森严,多了几分日常亲近。
明珠先奉了茶,眉眼轻轻一弯,带着点小得意、又带点小邀功的娇憨。
“陛下,微臣近日琢磨出一样小东西,想请陛下看一看。”
始皇见她这般模样,唇角微不可查地柔和下来:“哦?你又捣鼓出什么新鲜物事?”
她这才捧出那只素白小瓷盒,轻轻打开,递到他眼前。盒内精盐,洁白如雪,细腻无尘。
“陛下尝尝。”
他指尖轻蘸一点,细捻之下,质地匀净,再入口中,咸而清醇,远胜宫中贡盐。
“这是……”
“是微臣用咸阳市集上最普通的粗盐,自己提炼出来的纯盐。”明珠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几分邀认可的小雀跃,
“前几日说起北疆互市,微臣便一直在想,边盐杂、中原盐远,运费贵、盐价高,百姓吃得辛苦,朝廷也耗资费。既然没有就近盐山盐湖,那微臣便想,何不把粗盐去杂提纯?不用远途,不用新矿,就地取材,就能让宫里、让贵族、让日后更多百姓,都吃上干净好盐。”
她说得认真,眼底亮闪闪的,像等着被夸奖的孩子。没有半分拘谨,只有全然的信赖与亲近。
始皇静静看着她,目光渐深。眼前这人,心中装着边市、装着民生、装着他的大秦,却又这般毫无城府地向他展露小小心思。不争功,不夺利,只满心欢喜地,把自己琢磨出来的好处,捧到他面前。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角,语气是独独对她才有的温沉:
“你总能想到这些,利民利国,又贴心实在。”
明珠眼尾微微一扬,笑意更甜:
“微臣只是……想做点有用的事,也想让陛下高兴。”
始皇望着那一盒纯白细盐,再看眼前人,心中已是了然。这般心意、这般聪慧、这般纯粹坦荡,值得他所有偏爱,值得他倾尽所有护她周全。
“好。”他只轻轻一字,分量却重过万千封赏。
“你这份心意,还有这提纯之法,朕都收下了。”
灯下二人,一语一默,皆是心安。盐是小事,可藏在盐里的真心,却是天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