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始皇四十年,二月初十,亥时三刻
地点:宣台殿玄武密室
铜灯七盏,按北斗布列,光彻石室,无影可藏。
蒙毅踏入时,嬴政已端坐玄玉案后,玄衣深眸,玉冠下的面容在强光中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静。见到蒙毅,他抬手虚指案前蒲团。
“臣,蒙毅,奉诏。”蒙毅一丝不苟行礼落座,腰背挺直如四十余年前,第一次作为伴读踏入公子政书斋时那般。只是当年稚嫩青涩,如今已鬓角微霜。
“北疆‘互市’分化细案,蒙恬呈来了。”嬴政推过一卷帛书,语气如议常政。
蒙毅双手接过,迅速览毕:“兄长筹划周详,此策若行,可稳北疆,亦可埋分治之因。”
“嗯。”嬴政将帛书置于一旁,指尖轻点案面,忽问:“扶苏近日,于东宫课业如何?”
话题陡转。蒙毅心神微凝,谨慎答:“太子殿下勤勉,近日多与诸儒探讨‘洪范’之道,亦常翻阅安稷君府所赠农政、水利札记,以为实学佐证经典。”
“那些老夫子,怕又要说他重末技了。”嬴政语气无波。
“确有微词。然太子殿下以为,民食为天,乃八政之首,不可不察。”蒙毅略顿,“安稷君所赠札记,于阐发经义,确有新益。”
室中一静,灯花哔剥。
嬴政的目光落在蒙毅脸上,不再迂回,声音沉缓如注入青铜鼎的铜液:“蒙毅,朕之内宫,虚悬久矣。中宫无主,非惟私憾,实乃国朝缺典。长此以往,非社稷之福。”
来了。
蒙毅垂眸,压下心头翻涌的岁月长河。四十四年了。自陛下九岁归秦,先王异人为公子择伴读,他与兄长蒙恬入选,至今已四十四年。他们一同习文练武,一同经历加冠亲政的腥风血雨,一同见证六国归一、天下匍匐。陛下从沉默隐忍的赵国归子,成为执掌乾坤的千古一帝,他与兄长,始终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剑,身后最沉默的盾。
他太了解陛下了。陛下此生,心志几尽付与山河。能让他露出破绽、显露出近乎“珍视”态度的,记忆中唯有两次:一次是多年前那个名字已不可提的女子;另一次,便是现在。
脑海中画面飞掠:
沙丘行宫,陛下急症危殆,御医束手。是那个衣着素净、眼神却沉静得惊人的少女医者,以迥异常理却精准无比的手法,施针用药,将陛下从生死线拉回。他记得她指尖的稳定,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
南疆瘴疠烟雨中,她执意深入疫区的单薄背影。
骊山汤泉畔,陛下凝视她时,那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冰层裂开般的微光。
还有这些年,“安稷君”之名下,土豆、红薯,《大秦药典》、纸张,天秦麦、天秦稻、水车、大秦沙盘机扩图、济世阁、凝香馆、济民仓,南疆发展基金、粉丝、活字排印……桩桩件件,皆非为己,却在悄然重塑这个帝国。
“陛下,”蒙毅抬眸,声音平稳清晰,带着四十三年相伴淬炼出的洞察与审慎,“中宫之位,关乎国本。立后之事,需虑者三。”
“讲。”
“其一,旧贵宗室。”他直言不讳,“经‘后宫静养’诏、凝香馆风雅消磨,其势虽衰,然根基犹存。彼等或不敢明抗,然暗流非议、借古讽今必不可免。阿房旧事,恐被重提,既撩陛下心绪,亦损安稷君清誉。”提及那个禁忌之名,他格外慎重,但知必须点破。
嬴政眼中寒芒骤现,随即归于深潭:“朕非昔年之朕,时势亦非昔年之时。继续。”
“其二,朝堂文武。”蒙毅续道,“文官之首,李相。李相重实利、守法规。其所虑,或在安稷君势盛影响朝局平衡,或其‘商利’之事脱于规制。需使其明:安稷君为后,非仅主内宫,更是陛下治国之臂助,其能其利,当为国用,且须纳于国法。”
“其三,”蒙毅目光与嬴政相接,语气放缓却更重,“太子殿下。储君之心,关乎未来朝局安稳。太子仁孝,然骤然得知,心绪难免波澜。需使其真切明了:安稷君之立,非但无损其位,反是助益。安稷君理念,与太子所倡仁政多合,未来可为太子施政良辅,而非掣肘。”
他将所有利害,如排兵布阵般清晰陈列。没有谀词,没有畏缩,只有四十四年来一如既往的冷静剖析与忠诚筹谋。
嬴政静听完毕,室中再次陷入只有灯花轻爆的寂静。良久,他缓缓道:“蒙毅,自邯郸归秦,先王择你与蒙恬为朕伴读,至今几何?”
“四十四年矣,陛下。”蒙毅答,心中亦泛起岁月沧桑。
“四十四年。”嬴政重复,声音里透出一丝极罕见的、近乎感慨的疲惫,却又蕴含着磐石般的决心,“这四十四载,朕自邯郸至咸阳,自公子至皇帝,身边之人,或畏朕,或求于朕,或忠职守……唯你与蒙恬,是自始至终,知朕亦伴朕之人。”
他目光穿透石壁,似看向遥远过去与未来:“朕坐拥四海,然真正能入朕这孤寒之境者,寥寥。明珠……她不同。她非但能入,更能点亮此处。她懂朕之志,非止于言,而能躬身践行,以奇思补朕之缺;她予朕暖意,非曲意承欢,而是灵魂相契之安然;她更予这大秦……一条朕夙夜所求、更稳妥长久之路。”
他看向蒙毅,眼神锐利如昔年指向六国的剑锋,却又带着对老友托付般的沉重:“立她为后,于朕,是此生最后的私心,亦是最大的公心。朕需要你,如同当年需要你兄弟为朕执剑一般,在此事上,再助朕一次。”
蒙毅听着陛下这罕见的、几乎可称剖白的言语,心中波澜如潮。四十四年的情谊,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君臣。他看到了陛下理智背后深藏的渴望,也看到了这渴望背后,对帝国未来的深远谋局。
他离席,肃然长跪,行的不仅是臣子之礼,更是四十四年生死相随的挚友之诺:“陛下之心,臣与兄长,感同身受。陛下所愿,即为蒙氏剑锋所向。咸阳宫禁,北疆雄关,臣与兄长,必为陛下稳如泰山。”
他没有说“支持”,而是“感同身受”与“剑锋所向”。这是对君王志向的深刻理解,更是对相伴四十四载、亦君亦友之人的全然护持与成全。
嬴政看着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起身,走到蒙毅身前,亲手将他扶起——这个动作,在君臣之间,已多年未曾有。
“北疆那边,你亲笔修书,务使蒙恬知朕全意,亦听其建言。”嬴政沉声道,“朝中之事,朕自会处置。你替朕……看稳咸阳根基。”
“臣,领旨!”蒙毅肃容应命。陛下这是将最核心的安危,再次托付于蒙氏。
密谈终了。蒙毅退出玄武密室,步入深宫漫长甬道。子夜的寒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抬头望了望无星无月的苍穹。
一场将震动帝国格局的风暴,已在陛下心中掀起,并开始席卷。而他,蒙毅,将与兄长一同,如过去四十四年每一次风雨来临之时那样,立于陛下身侧,剑锋所指,虽万难而不移。
为了陛下的心愿,亦是为了这个在他们共同见证、守护、并正悄然焕发新生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