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安稷君府,香政司正堂。
室内炭火暖融,驱散了早春最后的寒意。堂上主位,明珠着一身月白云纹深衣,外罩浅青色半臂,发髻简约,只簪一枚青玉步摇,正静静听着下方汇报。她神色平和,目光清澈,仿佛只是寻常听取事务,却让整个正堂的气氛自然而然地凝聚起来。
傅云清坐于左首第一位,一身竹青色深衣衬得他身形挺拔。每当目光掠过主位,他眼底总会浮现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那里面有南疆瘴疠密林中濒死时得见天光的感激,有咸阳殿上意外重逢的震动,更有如今能追随她一道践行“渭水云山盟”、开创一份联结南北的事业的笃定与热忱。这些情绪最终都沉淀为深沉的敬重。
周勘、云力分坐右侧,春兰、秋菊、赵岩及两位坊主管事依次在下。
“南疆下一批货,定于三月中旬送达。”傅云清声音清朗,将简册中关键事项指出,“此次所供,仍以珍稀香材为重中之重:琼脂天香料两斤、莺歌绿料三斤、白奇楠料一斤八两、金丝血珀及昆仑梅格等上品沉香料共二十余斤。此乃我司立身之本,天下无二之资。”
他话语清晰,带着定调的意味:“另有紫檀、黄花梨等珍木大料若干,可供制作文房清供或特定摆件,以为品类之辅。” 言及此,他语气微肃,看向众人:“至于年前所推那批 特殊木料试水之作,已全部交付完毕,后续不再以此为主。日后我司高端定制之核心,当始终集中于各类沉香珍品。木材之用,精而少即可,且须选用无涉礼制、公认之上品。此节,诸位需当谨记。”
云力立即领会,郑重接话:“傅主事所言极是。沉香乃天地灵气所钟,每一块纹理、香气皆独一无二,制器、合香、入药,妙用无穷。某与弟子所长,亦在于此。年前那批木牌,工法已熟,然料已用罄。未来精力,当倾注于将这批新到的琼脂天香、莺歌绿等,化为更具灵韵的佩饰、香宝。紫檀黄花梨大料,则可依客所好,制作器皿摆件,以为补充。”
周勘颔首,从经营角度补充:“如此甚妥。凝香馆之‘香’,天下皆知。自当深挖此道,成就无人可及之壁垒。原料、工艺、口碑,环环相扣,方是长久之计。”
春兰随即汇报销售端承接:“春兰明白。馆内日后推介,亦将着重宣传沉香之稀有、天成与妙用。年前那批特殊木料的贵客,已单独造册,列为最高级别‘天香阁’贵宾,日后有沉香珍品,可优先知会。目前沉香佩饰与定制香品的预约,已排至四月。”
“正是此理。”明珠点头,复又看向下首的秋菊。
秋菊如今气度愈发沉静周全,见明珠目光投来,便知是询问“脂膏香露部”的情形。她端正身形,清晰禀道:“女君,脂膏坊与合香坊运转平稳。‘玉肌膏’、‘夜昙’等系列,月产已可稳定在百瓶以上,足以支应凝香馆常销及部分老客预订。合香各色品类亦足敷馆内所需,‘清赏’柜上新方,客众反响颇佳。”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份回顾的沉静:“回想去年此时,尚是女君带着奴婢与莲枝、麦冬等寥寥数人,在精舍中试制摸索,每月所出有限,常恐断供。如今规模已非昔比,南疆原料如期而至,田庄专植花药亦能接续。坊内依女君定下的规程,选料、研配、融制、分装、窖藏,各环节皆有专人负责,新人训导亦有章可循。奴婢如今更多是统管规程、核查品质,具体活计,已由各环节熟手担当。”
这番话,既是对现状的汇报,亦是对那段艰难初创岁月的无声致敬。傅云清听得仔细,他知道,这平稳运转的背后,是明珠将无人能及的理念落地的智慧,也是秋菊等人将智慧化为一丝不苟实践的努力。
周勘适时补充:“莲枝、麦冬、丁香她们如今用云力师傅制器所余的香木边角料制香,很是得法。前日新制的‘鹅梨帐中香’,清甜悠远,几位老客赞不绝口。边角料得以善用,既惜物力,又多一项进益,颇合女君常言的‘物尽其用’之道。”
明珠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甚好。香之一道,本就在材、艺、心三者相合。边角零料,若能以巧思化用,反得天然趣致。”她看向云力,语气郑重:“云力师傅,日后非极特殊、价逾寻常之定制,你不必事事亲操刀凿。当多费心于教导子弟、审定图样、把控关键工艺。你的技艺与眼光,当用于最需之处。”
云力肃然应道:“谨遵女君教诲。某亦在留心弟子中可造之材,云松、云石已可分担不少,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
议罢生产诸事,傅云清最后看向春兰与周勘,总结道:“凝香馆是我司门面,亦是女君与咸阳往来之窗。与客交接,务必耐心细致,工期、用料、纹样,皆需记录分明。定制之物,宁可让客人多候些时日,也绝不可因赶工而折损分毫品质。‘安稷君府’四字声誉,重于千金。”
“春兰明白。”
“周勘必当时时督促。”
傅云清听罢各方陈述,总结道:“香政司能有今日之序,赖女君先见,亦赖诸位各司其职,通力协作。今岁之要,在于‘深’与‘稳’——深挖沉香一道,做出无可替代的韵味与品位;稳守经营之规,量材而用,依序接单,确保件件是精品,口碑不失。”
他转向明珠,恭敬道:“女君,原料、生产、销售、品控,链条已通。日后常规事务,云清与周总管等自会依此纲目料理,必使香政司成为女君开拓他务之坚实后盾,而非扰攘之源。”
明珠静静听完所有人的禀报与对答,见诸事条理分明,进退有据,心中欣慰。她缓声道:“甚好。香事如水,贵在流畅而无滞。诸位既定下章程,便依此而行。傅主事统筹,周总管督核,云力师傅掌艺,春兰掌柜拓市,秋菊统管生产。各安其位,各尽其责,此业方能长青。”
她目光沉静,掠过众人:“眼下活字印刷与蓝田邑试点,乃至其他陛下交办之事,均需倾注心力。此间诸务既已理顺,我便安心了。”
会议散去,众人各归其位。傅云清步出正堂,春风拂面,带来一丝暖意。他站在廊下,望向凝香馆的方向。他知道,那里的一切繁华与争夺,都已悄然回归到最坚实、最独特的根基之上——那源自南疆秘境、凝聚时光精华的缕缕奇香。
而他,能参与其中,为之厘清脉络、奠定规则,甚幸。
他收敛心神,转身朝着书房走去。蓝田邑试点的勘察纲要,还需他最终核定。每一步,都需踏实。
香政司的日常,就在这看似琐碎却至关重要的规划与执行中,如深流般稳步向前。它已不再是初创时需要明珠时刻扶持的幼苗,而已成长为枝干分明、根系深固的树木,稳稳扎根于安稷君府的基业之中,于咸阳城的一角,静默地散发着无法被模仿的幽远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