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六的夜,香政司书房烛火温黄。
明珠坐在书案前,指尖抚过南疆香材入库账册上新墨书就的一行行字迹。傅云清坐在下首,声音平稳低缓地报着关键数字。云力静立一侧,目光落在桌上那块由素缎衬着的深色木料上——那便是今日议事的关键,海南黎峒今年贡来的“莺歌绿”熟结奇楠整料。
冬梅端了新沏的蜜兰香片进来,将青瓷茶盏轻轻放在每人手边,便悄声退至隔壁小间整理文牍。门虚掩着,能听见她偶尔翻阅纸页的轻响。
“此批‘莺歌绿’,共得整料一块,重八两有余。”傅云清的指尖在账册上顿了顿,“形如鹅卵,质地缜密无瑕,油线饱满,已是万金难求的精华。”
云力闻言,上前半步,双手将那块木料托起。
烛光下,墨绿的木质中金丝密布,片片莺羽纹在油脂间若隐若现。木料大小恰好盈握,沉甸甸地透着油脂浸润多年的温润质感。
他捧在掌心仔细端详,又凑近轻嗅,那清越之气中,竟隐约泛起一丝丝令人沉醉的蜜意与醇厚奶韵,冷暖交融,妙不可言。方沉声道:“确是熟结奇楠中的精华所凝。气韵通透深远,有穿云之象,更有蜜乳回甘,平生仅见。”
明珠接过木料,入手温润微沉。她置于鼻端,那股清冽之气直透灵台,连日思虑带来的紧绷感竟松了几分。“如此良材,当用于最要紧处。”她抬眼看向云力,“年节将至,欲以此料试制一二随身之物,以为赠礼。云师傅可有想法?”
云力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接过木料,指尖缓缓抚过每一道纹理的走向,黑沉的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这块即将在他手中重获新生的木头。良久,他方抬眼,目光在明珠腕间掠过——那里戴着一串极细的、约六分(约6mm)的沉香小珠,色泽深褐,油润含蓄。
那是数月前制“永宁牌”时,从琼脂天香料上剔下的边角余料所制。当时云力觉得弃之可惜,便随手磨了这串小珠呈上,明珠却一直戴着,从未离腕。
云力的眼神微微一动。
“主君,”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沉缓几分,“在下有一念,不知当讲否。”
“云师傅但说无妨。”
云力将木料轻放于素缎之上,手指虚点:“此料难得,若仅制一串手串,虽好,却未尽其材,也……稍显孤直。”
他顿了顿,继续道:“依在下拙见,可作‘一木三器’之规划,使物尽其用,意蕴相连。”
明珠与傅云清皆凝神静听。
“取此料最规整饱满处,”云力的指尖落在木料中部,“制十二颗一寸二、三分随型珠,成一串男子手串。珠体饱满,气度沉稳,是为‘主佩’。”
云力将木料轻放,手指虚点,沉稳规划。他的手指移向木料一侧纹理特别奇崛之处:“此处可随形琢一薄片小坠,不过七八钱重,形若凝露,可贴身而藏。”他抬眼看向明珠,“主君腕间已有手链,此坠……正可添作日常点缀。”
最后,他的指尖落在木料边缘:“余下之料,仍可制数颗八分小珠,成一串女子手链,与主佩手串同香同源,气息相连。”
云力说完,黑沉的眸子静望明珠:“如此规划,木之精华得以全用,香韵魂魄彼此相接。不同形制,同一源头,宛若……”
“八两精华,尽在于此。形制虽分,香魂唯一。”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宛若朝夕相伴,天涯比邻。”明珠轻声接道,眼中漾开极为柔和的笑意。
云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书房内一时静谧。烛火噼啪轻响,茶香袅袅萦绕。
傅云清适时开口,语气如常:“云师傅此议周详。‘一木三器’,账目上也能明晰体现物尽其用,不枉费如此良材。”他顿了顿,“只是工期需仔细排布,年节前诸事繁杂。”
“工期无妨。”云力沉声道,“我可亲自主理。男子手串需费些心思,尤其其中一颗当暗雕‘山海回环’纹于内侧。女子手链与小坠工序相对简省,可交由云松打磨成形。”
他看向明珠:“若主君允准,明日便可开始选料下坯。”
明珠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深绿的“莺歌绿”上,又移向自己腕间那串由“永宁牌”余料制成的小珠。琼脂天香的温润尚未散去,新的、清越的“莺歌绿”又将融入她的生命。
同源之香,不同之形,却将系于同一段岁月。
“好。”她声音轻柔如叹息,“物尽其用,香魂相系。 便有劳云师傅了。”
“分内之事。”云力躬身,将那块“莺歌绿”仔细收回素缎之中。
议事至此,仿佛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工坊物料规划。傅云清合上账册,云力收好香料样本,两人告辞离去。
冬梅进来收拾茶具时,明珠已坐回书案前,提笔在一份寻常公文上批注。神情平静,与往常无异。
只是无人看见,在她左手边那本私用香方笔记的末页,新添了一行极细的小字:
“甲字试制·莺歌绿同源系列
一木三器,朝夕同香。
山海在他腕底,晨露伴我衣襟。
最寻常处,藏不寻常。”
墨迹旁,用最淡的墨色勾勒着三个简形:一串圆珠,一枚水滴,一串细链。
勾勒这草图的笔尖极轻,仿佛怕惊扰了某个正在成型的、温暖的秘密。
窗外夜色沉浓,腊月寒风掠过屋檐。
书房内烛火温存,映着女子沉静的侧脸,也映着她腕间那串深褐色的小珠——那是上一个秘密的余温,正静静等待着与新的秘密,香魂相认。
而那块八两的“莺歌绿”,将在云力的手中,历经选料、静思、开坯、粗磨、细琢、精研、抛光、微雕、配伍、穿缀……
最终,它将成为三件形异香同的器物。
在正旦元日的晨光里,一串沉稳的手串将被拢入帝王掌心,一枚凝露般的小坠将贴上女子衣襟,而另一串纤细的手链,将继续缠绕在那已有一圈琼脂天香的腕间。
那时,体温相煨,香气徐发。
清越的“莺歌绿”之韵,将同时萦绕于两人的身畔。虽形制各异,佩戴之处不同,但那穿越时空仍同源共振的香气,会成为只有彼此才懂的、无声的呼应。
这不再是单纯的生辰之礼。
这是以香为盟,以木为约——
许一个朝夕与共的,浪漫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