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三年五月十五,灵州城北,英烈祠。
新立的黑色石碑在晨光中泛着肃穆的幽光。碑高九尺,宽三尺,厚一尺,以整块贺兰山青石雕成,正面阴刻“华夏军阵亡将士英灵永驻”十一个大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五千七百三十三个姓名。
石碑前,香案高设,三牲并供。没有道士诵经,没有和尚超度,只有全城军民肃立,缟素如雪。
林砚一身素白长衫,未佩刀剑,缓步走到碑前。他先净手,然后点燃三柱长香,插入香炉,后退三步,躬身长揖。
身后,周通、拓跋德明、李墨、张翰等文武官员,以及能走动的所有将士、百姓代表,齐齐躬身。无人号令,动作却整齐划一,只有衣衫摩擦的窸窣声。
“诸位袍泽。”林砚直起身,面对石碑,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立此碑,不为彰功,不为显名。只为告诉你们,也告诉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你们流的血,不会白流;你们守的城,还在我们手中;你们的父母妻儿,华夏军养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自今日起,阵亡将士遗属,每户分良田二十亩,免赋税五年。伤残将士,轻者入工坊、学堂任职,重者由新建‘慈济院’终身供养。无依孤老幼弱,一体收容,衣食皆供。”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林砚转身,面向军民:“我知道,有人会说:人都死了,要这些何用?田不能替他们耕,粮不能替他们吃。但我要说——正因为他们死了,我们这些活着的,才更要把他们该得的东西,一分不少地给他们的家人!因为这就是‘华夏’二字的重量:不负忠魂,不负生者!”
“不负忠魂——不负生者!”周通率先嘶声应和。
“不负忠魂!不负生者!”数千人的吼声汇聚,震得石碑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祭奠仪式持续了一个时辰。林砚亲自为每个阵亡将士的家属代表发放抚恤文书——那是一张盖有“华夏军节度使”大印的凭据,上面写明分田亩数、免税年限,可凭此到新设的“抚恤司”领取地契、种子、农具。
许多白发老妪、年轻寡妇接过文书时,手抖得拿不住。有人跪地磕头,泣不成声;有人茫然呆立,仿佛还没从失去亲人的打击中清醒;也有半大孩子紧紧攥着文书,眼中含着泪,却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苏婉儿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她今日也是一身素白,发间只簪一朵小小的白绒花。当看到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牵着双目失明的祖母,领了文书后茫然四顾时,她的心像被什么揪紧了。
“孩子,你娘呢?”她蹲下身,柔声问。
男孩怯生生道:“娘……娘在守城时被箭射中,没了。爹去年就战死了。”
一旁的祖母老泪纵横,摸索着抓住孙子的手:“婉儿夫人……老身眼睛瞎了,田……种不了啊。这文书……我们祖孙俩……”
苏婉儿握着她枯瘦的手,轻声道:“老人家放心,田有人帮你们种。慈济院会安排人手,收成依然归你们。若你们愿意,还可以搬进慈济院去住,有吃有穿,孩子也能进学堂。”
老人怔了怔,忽然放声大哭,那哭声嘶哑凄厉,是积攒了太久的绝望与突如其来的希望碰撞出的宣泄。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苏婉儿。她回到府中,立即召来几名得力的丫鬟、婆子,又请来城中几位擅长纺织的妇人。
“从明日起,在慈济院旁设‘巾帼营’。”苏婉儿铺开纸笔,一边写一边说,“招募阵亡将士的遗孀、孤女,教她们纺织、缝纫、刺绣。原料由府中采购,成品由‘江宁锦’统一收售,所得利润七成归她们,三成留作营中运转。”
一位婆子犹豫道:“夫人,这……恐怕不合规矩。女子抛头露面……”
“规矩?”苏婉儿抬头,眼神平静却坚定,“她们的丈夫、儿子为守城而死的时候,可有人跟她们讲规矩?如今她们要活下去,要养家糊口,这就是最大的规矩!”
她放下笔,语气转缓:“我知道,世道对女子苛刻。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互相扶持。巾帼营不仅教手艺,还要教识字、算账,让她们哪怕孤身一人,也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计划迅速推行。苏婉儿亲自从府中拨出五百两银子作为启动资金,又请李墨设计了几架改良的织机——踏板驱动,比传统织机省力三成,效率却高一倍。五日后,巾帼营在慈济院旁的两间旧屋中悄然开张,第一批来了十七个寡妇、九个孤女。
起初她们畏缩、胆怯,手指僵硬。但教习的妇人很有耐心,苏婉儿也每日抽空来看,有时亲手示范针法,有时只是坐着陪她们说说话。渐渐地,织机声连贯起来,偶尔还有低低的交谈声、甚至——极偶尔的,一两声压抑的笑。
这微小的变化,被许多人看在眼里。
张翰某日路过,听见屋中传来稚嫩的读书声——那是苏婉儿请了启智堂的女先生,趁午间歇工教她们认字。老儒生驻足良久,叹道:“《礼记》云‘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今于灵州见矣。”回去后,他连夜修改正在编纂的《灵州新政录》,将“抚恤孤寡”单列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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