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挖到一半,她就后悔了,拄着铲子喘气,夕阳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打量着那个半人深的坑,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的脆皮体质,也是这么吭哧吭哧地挖一点土,就累成狗。
想让别人帮忙,也不好意思去喊了,谁让先前说大话来着……算了,慢慢挖,过几天就要走了……挖一个坑,种一棵树,有始有终吧。
树苗栽下去的时候,傅云琛回来了,他站在后门口,看着那个浑身是土的老头,看着她身边那棵刚栽好的银杏树苗,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银杏。”
钟离七汀把最后一把土拍实,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笑眯眯地看他,得意道:
“好看吧?”
傅云琛走过去,站在树苗旁边,银杏树的叶子还很嫩,小小的扇面,在风里轻轻晃。
“怎么想起种这个?”
“好看啊。秋天叶子变黄,满树金黄,可好看了。而且这树活得久,千年银杏到处都是,等它长大后,你就在树下喝茶看书,夏天遮阴,秋天看景,多好。”
傅云琛低头凝视那棵比她矮不了多少的树苗,嘴角动了动,上扬几分:
“千年……我活不了那么久。”
“你活不了,你孙子能活啊。你孙子活不了,你曾孙子能活啊。这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懂不懂?”
傅云琛没说话,就安静盯着那棵银杏树苗,又看看她,夕阳在她身后,她却像要随时乘风而去。
“七汀……”
“嗯?”
“你种的这棵树,我会好好养的。”
钟离七汀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那当然,你可别给我养死了,这树苗花了我两百块呢。”
傅云琛也笑,那笑容很浅,却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真,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屋。
那天晚上,钟离七汀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傅云琛照例坐在对面看书,她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迷迷糊糊间,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有人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毯子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脚踝,那只手没有马上收回去,就停在毯子边缘,停了一会儿。
“还有几天?”
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自己。
她没睁眼,含含糊糊地应一声。
“……六天。”
那只手收了回去。脚步声远去,又近了,有人在她旁边地上坐下,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最后六天,傅云琛请了假,没有理由,就是跟公司董事会说,然后把所有事甩给了在国外的老爸。
钟离七汀问他什么事,他说想休息一下,她又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不是,就是想在家待着。
汀汀没再问,去厨房给他热上一杯牛奶端过来,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都没看。
“七汀,你走过多少地方?”
“很多。多得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都去过哪儿?”
“古代去过,现代也去过、修仙去过、古武世界也去过,有丧尸的世界也去过。山里待过、草原上跑过、水里待过、见过皇帝,也见过乞丐,吃过满汉全席,也啃过树皮。”
男人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怀疑,只是很认真地听着。
“哪个地方最好玩?”
“都好玩。每个地方都有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事。有的人让我生气,有的人让我感动,有的人……”
她停顿一下,有些黯然神伤?地补充:
“有的人,让我很舍不得,很想念。”
傅云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闻言指尖一顿,他垂眸低声问:
“是你喜欢的人吗?”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失去他,我感觉自己会……撑不下去,我很想他……一想就心里难受,想哭。”
“那就是喜欢。”
“不知道……我这一生交过太多太多的朋友,每一个都让我难以割舍,但我还是得走。就像火车到站,你得下车,换另一趟车,去下一个地方。”
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终究是……相遇太晚。
傅云琛没再问,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电视里赵忠祥在讲非洲几百万只角马浩浩荡荡地过河,有些被鳄鱼拖走,有些被激流冲走,但大多数都到达对岸。
“它们为什么要过河?”
傅云琛突然问。
“为了活着啊。这边草吃完了,得去那边吃。”
“那过了河之后呢?”
“那边草也吃完了,再回来。”
“那不是很累?”
“累也得走,不走就饿死了。活着就是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没有谁能在一个地方待一辈子。”
傅云琛没说话,只是看着电视里那群还在过河的角马。过了很久,他言语:
“那你会记得这里吗?”
“会,记得很清楚。”
最后三天的时候,傅云琛带她去了一趟老宅旁边的那个小公园,公园确实很小,湖也小,划两下就到头,但他在湖边坐了很久,她就坐在旁边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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