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尘山谷,华灯初上,最负盛名的花楼内,丝竹管弦之声靡靡,觥筹交错之影晃动,一派纸醉金迷之象。
而在二楼一间最为奢华的雅阁内,气氛却与外间的热闹喧嚣格格不入。
满地都是碎裂的瓷片和倾洒的酒液,浓烈刺鼻的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宫子羽瘫坐在一片狼藉之中,头发散乱,衣襟大敞,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布满不正常的酡红,眼神涣散迷离,早已失去了往日身为宫门执刃的沉稳与威仪。
他手中还紧紧攥着一个半空的酒壶,仰头便是一阵猛灌,酒水顺着他的下颌流淌,浸湿了前襟,他也浑然不觉。
什么宫门重任,什么江湖道义,什么血海深仇……仿佛都在这灼喉的烈酒中化为了虚无。
他又变回了少年时期纨绔玩乐的模样,用放纵和酒来掩饰内心痛苦与迷茫。
甚至比那时更加颓丧,更加……了无生趣。
木黎带着几名侍卫守在雅阁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摔砸声和时而癫狂、时而压抑的呜咽,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无力。
自从云为衫在那场惨烈的婚宴上以那般诡异的方式“死去”后,执刃大人便彻底垮了。
他拒绝处理任何宫门事务,终日沉浸在这醉生梦死之中,仿佛要用酒精麻痹自己,逃避那残酷的现实。
眼看着宫子羽喝得越来越多,眼神越来越狂乱,甚至开始胡言乱语,时而呼唤“阿云”,时而痛哭流涕,木黎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再这样下去,只怕执刃大人的身体和精神,都要彻底垮掉。
他不敢再耽搁,连忙招手唤来一名机灵的小侍卫,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地吩咐道:“快去!立刻回宫门,将执刃大人的情况,详细禀告角宫主!”
小侍卫看了一眼雅阁内那令人心酸的景象,眼神复杂地点了点头,不敢有片刻延误,转身便匆匆下楼,朝着宫门的方向疾奔而去。
……
角宫内,灯火通明,气氛却与花楼的颓靡截然不同。
宫尚角刚处理完一批积压的文书,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自从宫子羽撂挑子后,宫门的大小事务,连同执刃的那一份,便几乎全都压在了他和同样忙碌的宫远徵身上。
就在这时,那名小侍卫气喘吁吁地赶来,将宫子羽在花楼酗酒失态、情况堪忧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上来。
宫尚角听完,握着朱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白色。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烦躁与心痛交织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
又是子羽……
坐在不远处软榻上,正陪着宝儿玩九连环的上官浅,敏锐地捕捉到了宫尚角周身气息的变化和他眼中那抹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放下手中的玩具,轻声问道:“是……执刃?”
宫尚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软榻边。
他没有看上官浅,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便将她从榻上带起,然后自己坐下,顺势将她揽过,让她侧坐在了自己的膝上。
然后用一个紧密的拥抱,将纤细的她完全圈禁在自己的怀抱之中。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柔软的发丝间,深深地呼吸着那能让他心神安宁的淡淡杜鹃冷香。
仿佛疲惫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可以歇脚的港湾,急需从她身上汲取温暖和力量。
上官浅先是一怔,随即放松下来,柔软的手臂轻轻回抱住他宽阔的脊背,无声地安慰。
她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沉重与无奈。
“宝儿也要抱抱!阿爹阿娘抱抱宝儿!”
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见爹娘抱在一起,也丢开九连环,张开小短手,咯咯笑着扑了过来。
上官浅失笑,连忙伸手将女儿也接了过来,让她坐在自己怀里。
于是,宫尚角的怀中,便拥住了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两个宝贝。
感受着怀中温香软玉的充实感,听着女儿银铃般的笑声,宫尚角那颗因宫子羽而烦躁郁结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道暖流,渐渐平复下来。
他收紧手臂,将妻女更紧地拥住,仿佛拥住了他的全世界。
曾经那个杀伐果断、冷硬如冰的角宫之主,此刻眉宇间只剩下如水般的温柔。
他低下头,先是极其珍重地,在上官浅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然后又笑着,在宝贝女儿饱满的额头上也“啵”地亲了一口,引来宝儿一阵欢快的笑声。
宝儿玩心重,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
她扭动着小身子,从上官浅怀中溜下去,跑到一旁,拿起了那个她最近颇为喜爱的、有些陈旧的拨浪鼓,小手摇晃着,发出“叮叮当当”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那拨浪鼓,是笛落留下的。
宫尚角的笑容,在目光触及那个拨浪鼓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神骤然转冷,如同覆上了一层薄霜。
那是段关于另一个男人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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